短暂的沉默,只有背景的杂音。然后郑作为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平静,但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
“我让他们‘看见’了。看见真实。看见世界表皮之下的……结构。韩医生,你相信吗,我们所以为的‘现实’,只是一层薄薄的膜。膜下面,是更广阔、更古老、也更……饥饿的真相。那七位患者,因为精神结构的特殊性,他们的‘膜’比常人更薄,更容易被‘渗透’。我只是……帮他们撕开了一道缝,让他们能窥见一点点。”
“渗透?被什么渗透?”
郑作为轻轻笑了,那笑声在老旧录音里显得格外诡异:“被‘存在’本身。韩医生,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有精神疾病?为什么有些人会‘看见’不存在的东西,‘听见’不存在的声音?也许不是他们疯了,是他们比我们更‘敏感’,接收到了来自膜另一侧的……信号。而信号源,那些‘存在’,它们很饿。一直很饿。它们需要‘眼睛’,需要‘手’,需要‘感受器’,来触摸这个世界,来理解这个世界,来……品尝这个世界。”
录音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韩文清的声音提高:“郑教授!这是危险的妄想!我要终止观察!我要上报!”
“上报?”郑作为的声音冷了下来,“韩医生,你以为医院为什么同意我的观察申请?你以为那些突然拨下来的研究经费是哪里来的?上面有人知道。有人明白这项研究的意义。这七位患者,是志愿者。他们签署了协议,同意为科学进步做出贡献。虽然他们现在可能不记得了,但协议是有效的。”
“什么协议?!我从来没见过!”
“你不需要见。你只需要做好你的工作:记录数据,维持他们的生命体征,直到……实验完成。”郑作为顿了顿,声音又柔和下来,“别担心,韩医生。他们不会白死。他们的牺牲,会帮助我们打开一扇门。一扇通向……永恒的门。”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韩文清关掉录音笔,脸色苍白,手指微微发抖。“那次谈话后,我就被调离了那个病区。一周后,七名患者全部死亡,死因记录是‘全身多器官衰竭’。尸检是我偷偷做的,结果……”他深吸一口气,“他们的脑组织,有大约百分之三十到四十的区域,呈现出一种……‘融解’状态。不是病变,不是坏死,是像蜡烛一样融化了,然后重新凝固,形成了新的、我从未见过的神经结构。而且,在他们每个人的左眼视网膜后面,都发现了一个微小的、晶体状的东西,成分不明,能自发发出微弱的生物电脉冲。”
周雨握紧了手中的杯子。“那些晶体……还在吗?”
韩文清摇头。“尸检后不到二十四小时,所有尸体和样本都被‘上面’的人接管运走了。记录也被修改。我因为‘擅自进行未经授权的尸检’受到处分,被调去行政岗,几年后找机会辞职了。”他看着她,“但我留了个心眼。在运走前,我偷偷从一个样本上刮下了一点晶体碎屑,保存了下来。”
他从信封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比指甲盖还小,里面有一点暗红色的、沙粒般的物质。在周雨左眼的视野里,那点碎屑正散发着微弱的、不稳定的暗红色光晕,和她钥匙里的光点颜色几乎一样。
“我私下找过材料实验室的朋友分析,但分析报告还没出来,那个朋友就出车祸死了。报告和样品都不见了。之后我就不敢再查了。”韩文清把玻璃瓶推过来,“直到最近,我在新闻上看到南坪路和棉纺厂的事,又听以前的老同事说,市里成立了什么‘异常事件调查组’,还听说有个姓周的顾问……我就猜到,当年的事,还没完。”
周雨小心地拿起玻璃瓶。碎屑在瓶底微微滚动,像有生命。她能感觉到,左眼的脉动在加快,纱布下的金色脉络在发热。钥匙也在口袋里微微震动。
“韩医生,当年郑作为在医院,除了那七名患者,还接触过其他人吗?比如……一个叫叶素芳的农村姑娘,刘素琴的表妹?”
韩文清皱眉回忆。“叶素芳……有点印象。一个挺文静的姑娘,来过几次,说是找郑教授问事。具体问什么我不知道,但她每次离开时,脸色都很差,像受了很大惊吓。最后一次见她,是七月初,她慌慌张张地跑来,说做了噩梦,梦见她表姐浑身是血站在她床前,眼睛是空的。郑教授安抚了她,给了她一个小香囊,说能安神。后来……就听说她回老家后出事了。”
香囊。果然。郑作为在叶素芳身上做了手脚,用她做“媒介”,观察那个东西,或者说,让那个东西“观察”这个世界。而叶素芳承受不住,最终崩溃。
“郑作为在医院,有没有什么常去的地方?或者,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周雨问。
韩文清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有一个地方。旧住院楼的地下室,最里面一间,以前是存放废弃医疗设备和杂物的。郑作为观察期间,把那间房要了过去,说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做‘数据分析’。他经常一个人在里面一待就是几个小时,不准任何人靠近。他离开后,那间房就锁死了,钥匙只有院办有,后来医院搬迁,就再没人进去过。”
地下室。旧住院楼。周雨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个暗红色能量轮廓,和在窗口招手的女性影子。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那间房……现在还能进去吗?”
“理论上不能。楼是危楼,锁了几十年了。但我……”韩文清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很旧的黄铜钥匙,放在桌上,“当年院办的人清理郑作为留下的东西时,我在废纸篓里捡到了这个。是那间房的备用钥匙。我一直留着,像留着个……证据,或者念想。”
周雨拿起钥匙。很沉,冰冷,齿纹很特别。在左眼视野里,钥匙表面覆盖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色能量膜,像干涸的血迹。
“你想进去?”韩文清看着她,眼神复杂,“我不建议。那里……给我的感觉很不好。当年有一次,我去给郑教授送资料,走到地下室门口,就感觉……很不舒服。像有很多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空气又冷又粘,还有股……甜腥味,像放坏了的蜂蜜混合铁锈。我没敢进去,把资料放在门口就走了。后来郑教授问我为什么不送进去,我说身体不舒服。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像在看一件东西,而不是一个人。”
周雨能想象那个画面。在郑作为眼里,普通人大概只是“材料”或“工具”,韩文清因为敏锐的直觉避开了危险,但也因此被郑作为“标记”为不够“好用”的物件。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韩医生。这把钥匙,能借我用用吗?”
韩文清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拿去吧。但小心。如果那里面真有郑作为留下的东西,三十多年了,谁知道变成了什么样。而且……”他压低声音,“最近我听说,旧住院楼那边不太平。有流浪汉说晚上听到楼里有哭声,看到窗户里有影子晃。还有两个探险的年轻人,进去后就没出来,报警也没找到。警察去查过,说楼是空的,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周雨把钥匙和玻璃瓶收好。“我知道了。您自己也小心。给我打过电话的事,别告诉任何人。如果感觉被人盯上,或者有什么异常,立刻联系这个号码。”她写下赵队长的紧急联络方式。
韩文清接过纸条,郑重地收好。“周小姐,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卷进这些事里?”
周雨沉默了几秒,才说:“一个想弄清楚真相,不想让更多人变成‘材料’的人。”
离开书店时,已经晚上十点多。夜色更深,城市灯火依旧,但周雨左眼视野里的灰白色能量丝比刚才更密集了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苏醒”。
口袋里的钥匙和玻璃瓶都在微微发烫,那把“接收端”钥匙的脉动频率,似乎在加快。
她没有立刻回家,也没有联系赵队长。而是打了辆车,让司机在距离旧住院楼还有一公里的地方停下。她需要一个人,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先去探探路。不是要进去,只是靠近,用眼睛看看,感受一下。
夜晚的老城区寂静得可怕。路灯稀疏,光线昏暗,很多房子黑着灯,像一具具沉默的棺材。
周雨沿着墙根的阴影,慢慢靠近旧住院楼的院子。离得越近,左眼的灼热感越强,视野里的暗红色“雾”也越浓。她能“看”到,那栋楼像一个活物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有大量的灰白色细线从窗户、破口涌出,向四周扩散。
而在三楼那扇窗户后,那个女性轮廓,依然站在那里。和昨晚一样,面朝她的方向,一动不动。
但今晚,它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周雨停下脚步,躲在一棵枯死的梧桐树后,集中精神,将左眼的“视野”聚焦过去。距离还是太远,轮廓模糊,但能看清,那个影子手里捧着一个……长方形的盒子。
盒子颜色很深,在暗红色的能量背景中几乎看不清,但盒子表面,有一个图案在发光——一只眼睛,和她钥匙上、叶晚晴胎记上一样的眼睛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