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很大，大到看不到边。楼很高，高到看不到顶。程诺和苏迟站在城市的边缘，看着那些楼。楼是玻璃的，反着光，光刺眼。他在沙漠里走了二十一天，习惯了黄色的沙、黄色的天、黄色的风。现在看到了玻璃、看到了光、看到了灰色。他不习惯，但他不怕。怕也没用。他在，城市在。城市在，他在。
“怎么进去？”苏迟问。
“走进去。”程诺说。
他们走进城市。城市有门，不是城门，是检查站。检查站很大，像一道闸口。闸口上面挂着一个蓝色的标志——全视之掌。手掌张开，掌心有一只眼睛。眼睛在看着每一个进城的人。程诺看着那只眼睛，想起了芯片。芯片也在看，在他的耳后，在他的骨头里。他不知道芯片在看什么，但他知道芯片一直在看。看了他很久，从洞穴到麦田，从渡口到沙漠，从镇子到城市。它一直在看。他在，它就在看。
检查站前排着队。人很多，很长，像一条河。程诺站在队伍里，苏迟站在他旁边。他们不说话，因为说话会被记录。不说话就不被记录，至少少记录一点。他们在等，等轮到他们。
轮到程诺了。检查员坐在一个玻璃亭子里，穿着蓝色制服，戴着耳麦。他看着程诺，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屏幕看。屏幕上显示着程诺的数据——姓名、年龄、社会信用评分。评分是负的，负很多。检查员皱了一下眉头。
“程诺？”检查员问。他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闷闷的。
“是。”程诺说。
“你的社会信用评分-75。”
“我知道。”
“你被标记为‘异常行为者’。”
“我知道。”
检查员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程诺看着他，等着。他不知道会等来什么。也许是手铐，也许是放行，也许是一声枪响。但他在等，等不是为了知道结果，等是为了在。
检查员站起来，走出玻璃亭子。他走到程诺面前，摘下了耳麦。他的眼睛是棕色的，不是全视之掌的那种蓝色。他看着程诺，程诺看着他。
“你走吧。”检查员说。
程诺看着他。
“走？”
“走。”检查员说，“不是我让你走，是有人让你走。你认识一个叫何铭的人吗？”
程诺的心跳了一下。
“认识。”
“他让我告诉你——‘墙还在。北边。’”
程诺没有说话。他看着检查员的眼睛。棕色的，很暖。那个人在说“墙还在”。墙在，他就在。他在，程诺就在。程诺在，苏迟就在。
“谢谢。”程诺说。
“不客气。”检查员说。
他走回玻璃亭子，戴上耳麦，重新坐下。程诺和苏迟走过检查站，走进了城市。城市在身后，检查站在身后，全视之掌在身后。他们走向北边，向北走。
“何铭还活着。”苏迟说。
“嗯。”程诺说。
“墙还在。”
“嗯。”
“在北边。”
“嗯。”
他们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到了西边。天边红了，云像烧红的铁。程诺停下来，看着那片红色的天。苏迟也停下来，看着那片天。他们在看天，天在看他们。天在，他们在。他们在城市里，城市在。城市在，他们就在。
“歇一会儿。”苏迟说。
“好。”程诺说。
他们坐在路边。路是柏油的，很硬。程诺把帆布袋放在一边，棍子放在膝盖上。苏迟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他们在歇，天在看。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写了一行字。石头是灰色的，被鞋踩过很多次，表面光滑。他在上面写:“我们走进城市。检查站里有人告诉我，墙还在，在北边。是何铭让他告诉我的。何铭还活着。墙还在。我们向北走。天边红了，云像烧红的铁。我们在看天，天在看我们。天在，我们在。我们在城市里，城市在。城市在，我们就在。”
他写完，把石头放在路边。石头在，字就在。字在，他就在。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在另一块石头上写了一行字。石头是圆的，像一颗鸡蛋。她在上面写:“我们走进城市。检查站里有人告诉他，墙还在，在北边。是何铭让他告诉他的。何铭还活着。墙还在。我们向北走。天边红了，云像烧红的铁。我们在看天，天在看我们。天在，我们在。我们在城市里，城市在。城市在，我们就在。”
她写完，把石头放在程诺的石头旁边。两块石头，并排，像两个人。他们在路上，石头在路边。石头看着路，路看着石头。路在，石头就在。石头在，他们就在。
他们站起来，继续走。向北走。城市很大，街道很多。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街，走过一个又一个路口。程诺的膝盖在疼，但他不说。说了没用。苏迟不能替他疼。疼只能自己忍。忍不是为了忍，忍是为了走。走不是为了到，走是为了在。
苏迟走在他旁边。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凉和凉加在一起，不是温，是更凉。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他在。他的手在她的手里，她的手在他的手里。他们在，手在。手在，他们就在。
“快到了。”苏迟说。
“嗯。”程诺说。
他们走到一面墙前。墙很高，很长，是砖砌的。墙上有字，有很多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黑色的、蓝色的、红色的、绿色的。不同的笔，不同的手，不同的字。字在墙上，密密麻麻的，像蚂蚁在爬。程诺看着那些字，想起了洞穴里的那面墙。那面墙也是这样的，钉满了纸，写满了字。那面墙在地下，这面墙在地上。那面墙在等，这面墙也在等。等有人来看，等有人来写，等有人来读。
程诺走到墙前，伸出手，摸了摸墙面。砖很糙，硌手。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墙在。墙在，他就在。他在，苏迟就在。
他找到了一个空位，很小，只够写几个字。他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在空位上写了一行字:“我们来了。从沙漠来，从镇子来，从城市来。走了很久，但没有停。墙在，我们就在。我们在，墙就在。”
他写完，把马克笔放回口袋。字在，他就在。他不在，字也在。字比墙活得长。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在墙上写了一行字，写在程诺的字旁边。她在上面写:“我们来了。从沙漠来，从镇子来，从城市来。走了很久，但没有停。墙在，我们就在。我们在，墙就在。”
她写完，把圆珠笔放回口袋。字在，她就在。她不在，字也在。字比墙活得长。
他们站在墙前，看着那些字。字很多，很多人的。有人在说“我在”，有人在说“我来了”，有人在说“我还在”。字在，他们就在。他们不在，字也在。字比他们活得长。
程诺摸了摸耳后的芯片。它还在。6.8厘米长，刺入他的骨头。它在读他，记录他，上传他。但它读不到墙上的字。字不是数据，字是“我们来了”。芯片不知道字是什么，因为芯片没有手。程诺有手，他在写。苏迟有手，她也在写。他们在写，字在。字在，他们就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