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寅时三刻,胡宅上下已浸在一片鎏金的灯火里。
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从胡家正门一直排出去,整整排了两条街,崭新的朱漆描金的箱笼在晨曦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最打眼的是那对一人高的青花瓷瓶,据说是前朝的物件,胡母特意从自己嫁妆里挑出来给女儿压箱底的。
“滴注点,滴注点!”胡母亲自在后院张罗,“再核对单子,都装全了没有?”
胡简薇端坐镜前,望着镜中那个被胭脂水粉精心装点的人儿,她从来没有如此浓妆艳抹过。全福夫人一边为她簪上最后一支赤金步摇,一边说着“夫妻和顺”的吉祥话。
“哎哟,陆小几,您直是干啥子。”一旁老妈子看见胡简薇拿了手帕擦脸,有些惊道。
“太浓了,擦了一兮。”胡简薇淡淡说道。
“今天小几大哄,就是要浓一兮。”老妈子一旁说道。
“不浓,不浓。”全福夫人笑着:“新姑娘儿就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一眼就要把新姑宜迷倒。”
“我不喜欢。抹点儿胭脂口脂就要得了,弄浓的妆,看倒都热,等hàer糊了更难看。”
全福夫人和老妈子相视一眼,也只有随她。平时她们都不敢拂她的心意,何况是今日。
外头忽然响起震天的鞭炮声,迎亲的队伍到了。
胡崇德站在正堂前,望着满院的喜庆,神色复杂。今日这排场,确实给足了胡家脸面——县太爷早早便到了,此刻正与老学究在花厅叙话;江城有头脸的乡绅来了大半,上下游大小城中,生意伙伴尽数前来,其中不乏官牙之人。相较而言,倒是比老大的婚事排场都还要大些。
从八十八抬嫁妆到一百二十八抬,多加四十抬,新郎官儿出自书香之家,仪表堂堂,这就是胡家要的“浪”。
“岳父大人。”身着大红喜服的刘少芝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胡崇德打量着他。很不错,这一男一女,倒真应了那句“郎才女貌”,既登对又般配,尤其是今日这女婿收拾得格外精神,眉眼间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今天天气也好,艳阳高照,是个好日子!
“往后好生待我陆妹。”胡崇德沉声道。
“小婿定当竭尽全力,不让陆妹受半分委屈。”刘少芝躬身由衷说道。
吉时已到,喜乐齐鸣。胡简薇由胡东雷背着出了闺房,大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只能听见周遭的喧闹。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苹果和刘少芝送她的画。
大哥背着她出门,可是她想二哥了,二哥多好,谦谦君子,也最是宠她,只可惜,好人不长命。
花轿起轿的那一刻,她忽然听见母亲压抑的哭声。心头一酸,眼泪险些落下,又生生忍了回去。
一百二十八抬嫁妆迤逦而出,蜿蜒如一条披红挂彩的游龙,几乎堵死了半个城。十里红妆,不外如是。
头抬是两柄尺高的赤金如意,在晨曦中闪着不容忽视的、沉甸甸的光。
二抬是城外上等水田一百二十亩的地契。
三抬是城中最热闹处三间旺铺的房契。
紧随其后的是:四抬全套赤金镶宝头面,五抬一人高的蜀绣蚕丝屏风,六抬羊脂白玉雕的送子观音,七抬紫檀木嵌螺钿千工床……压轴的,是两箱雪花白银,箱盖敞开,白晃晃地耀着所有人的眼。
最后一抬是金丝楠木的棺材,描金画凤,棺材都比别人门面华丽。
花轿是八抬大轿,轿顶一颗东珠,轿身绣满金线缠枝莲。轿夫起轿,锣鼓唢呐之声震天动地。
送亲的队伍更是煊赫。县太爷身着官袍,亲自主婚。老学究与他那些清流文友悉数到场,长衫磊落,在满目鲜红中自成风骨。
这支融了官威、文名与泼天富贵的队伍,成就了江城数十年未有的盛景。
唢呐震天,队伍绕着江城走了两大圈,所到之处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天宜!直哪点儿是嫁姑娘儿,直是搬了座金山银山走啊!”人群里爆发出惊叹。
一个妇人酸溜溜地撇嘴:“啧啧,魏家不要的,倒让刘家捡了gò天大的便宜!”
她身旁的男人立刻嗤笑:“便宜?你以不看hàer那嫁妆!那哪点是娶媳妇儿,那是请了尊财神奶奶回家供倒!”
“啧啧,胡家弄有钱啊,嫁妆都弄gò丰厚,胡家底子又是有好厚?”
“往后直gò刘家,可是要翻身喽......”
“快看快看,那不是县太爷嘛,那些都是当官儿的。”
“呀哪儿,看那边,那是老学究哇,还有学堂的老师长、民教馆的馆长……呀哪儿,都是有翁化的。”
“杂杂,胡家鞥是邀不倒台,直回儿整得弄杂板。”
……
这些或羡或妒的议论,像油星子溅进滚水,在人群中噼啪作响,胡简薇在盖头下听得真切。
人群中,带着布帽的男子手中捏着两把汗。他不晓得,他都已经……告密了,她还是成了别人的媳妇儿,不是魏家,还有刘家。仓库中的浓情蜜意还历历在目,海誓山盟言犹在耳,她咋个,就成了别个的新娘?不是说除了他,她哪个都不嫁吗?这才多久,她就都忘了?!
这场婚礼,在他看来就是一场笑话!排场越大,他越觉得讽刺,他才走了多久?喜新厌旧得够快啊。
刘奎山就要上前拦轿,被另一只大手死死拽住。
他拼命挣扎:“师父!”
“你要干啥子,好不容易逃出生天,还要自投罗网?”刘班主恨铁不成钢。听说她要成亲,他非要来,偷跑都要来,来就来嘛,看hàer就行了,要找死可不得行。刘家班儿散了,他的后半生可就靠他了。
“师父,我……”
“你啥子你,快走,那běng来就不是你的!跟我远离直gò是非之地,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咋gò,想让我直gò老不死的跟倒你陪葬?”刘班主不由分说,分开人群把刘奎山拼命拉走了。今日他敢现身,恐怕就看不倒明天的太阳。
人群再次合拢,继续看这百年难得一见的热闹。
花轿稳稳停在刘家门前。刘少芝身着大红喜袍,快步迎上。他清俊的脸上难掩激动,对着花轿,对着满堂宾客,郑重其事地深深三揖。
婚礼的仪式庄严而隆重。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刘母喜极而泣)
“夫妻对拜!”
胡简薇由人扶着,与刘少芝对拜下去。凤冠的流苏在眼前晃动,她能感觉到对面那人小心翼翼的呼吸。就是这个人了。温厚,真诚,知根知底,会是个靠得住的夫君。最重要的是——他是她娃儿名正言顺的老汉儿。
盖头下的视线里,只能看见对面新郎官大红的袍角。行礼时,她听见刘少芝极轻地说了一句:“别怕。”
礼成,送入洞房。
新房里红烛高燃,绣着鸳鸯的锦被铺了满床。喜娘说了一连串的吉祥话,将秤杆递给刘少芝。
盖头被轻轻挑起,胡简薇下意识地抬眼,正对上刘少芝温柔的目光。
“师妹。”他轻声唤道,眼底满是惊艳,原来她抹红点朱后弄好看。
喜娘笑着将合卺酒递过来。交杯时,他的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两人都是一怔。
刘少芝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师妹,往后直点儿就是你的家。”
胡简薇抬眼看他。这个书卷气的师兄,此刻满脸都是诚挚的欢喜。她忽然觉得,这个归宿,或许比想象中更好。
“嗯。”她轻轻点头,难得地露出一个真切些的笑意,“有劳师兄打点。”
臂弯绕过,五粮液入喉微辣,红晕染上两人面颊。
刘少芝被她这一笑晃了心神,耳根微红:“你、你先歇着,我去去就回。”
房门合上,喧嚣被隔在外头。胡简薇站起身,走到那排箱笼前,随手打开一个,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锭。她又抚过装地契的紫檀木匣,冰凉的触感让她格外安心。
她抚上尚未显怀的小腹——往后的事,往后再说。至少此刻,她是刘家明媒正娶的少奶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个还敢说半个不字。
窗外月色初上,与满院红灯笼的光交融在一起。她长长舒了口气,这口气,她憋了整整两个月。
待到众人退去,新房内终于安静下来。刘少芝在她身旁坐下,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今日luì了吧?”他温声问道,“我让厨房备了稀饭,要不要吃点?”
胡简薇轻轻摇头。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红烛偶尔爆出灯花。
“你放心,”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说过的话都作数。这屋头的一切都是你的,你想怎样都行。我......我不会勉强你。”
他说着站起身:“你早些歇息,我ki书房。”
“师兄。”胡简薇忽然唤住他。
刘少芝回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影子。
“外面......,你这样出Ki......”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若是新婚之夜就分房而居,明日不知要传出多少闲话。他认的这个“奸夫”,信的人本来也没得几个。
“那我就待榻上歇息。”他指着窗下的美人榻,“可好?”
胡简薇轻轻点头。
夜深了,红烛燃了半截。胡简薇躺在薄被中,久久不能入睡。榻上的刘少芝似乎也醒着,她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
“师兄。”她忽然轻声开口。
“嗯?”
“系系你。”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睡吧。”谢谢命运吧,终究是把她还给了他。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