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过后,秋意一天比一天深了。
阿弃早起时,檐下挂着薄薄的霜,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黄叶在风里晃,摇摇欲坠。他穿着那件薄外套,蹲在廊下,手里端着热粥,看着一地落叶。
陈三更从屋里出来,在槐树下站定,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枝头光秃秃的,只剩几片枯叶还挂着,在晨风里打着转。那盏灯放在树根旁,火苗细细的,在寒凉的空气里格外显眼,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阿弃喝了一口粥。“三更哥,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
“嗯。”
“落了光,冬天就来了。”
“嗯。”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陈三更转头看他。“你从哪学的这些话?”
阿弃嘿嘿一笑。“念归姐教的。”
陈念归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阿弃,别光坐着,帮我去巷口买块豆腐。”
阿弃应了一声,放下粥碗,接过陈念归递来的铜板,跑出院子。巷子里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响。他跑得快,落叶被带起来,在身后扬起一小片。
巷口王婶家门前,一只老猫蜷在墙根下晒太阳,眯着眼,懒懒地叫了一声。阿弃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阿花,你也知道冷了?”
猫又叫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手心。阿弃挠了挠它的下巴,站起来,往豆腐摊走去。
回来的时候,他怀里揣着豆腐,手里还攥着一把捡来的落叶,枯黄的,卷着边,像一把碎金。他跑进院子,把豆腐递给陈念归,又跑到槐树下,把落叶撒在树根处。“留着,给树当被子。”
陈三更看了一眼那些叶子。“树不用盖被子。”
“那也得暖和点。”
陈三更没有反驳。阿弃蹲在树根旁,把落叶一片一片铺平,铺得整整齐齐。风一吹,叶子又飞起来几片,他又捡回来重新铺。
陈念归端出一盘煎豆腐,放在石桌上。“阿弃,洗手吃饭。”
阿弃应了一声,跑去井边舀水冲了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跑回石桌旁坐下。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早饭。
沈青萍夹起一块豆腐,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念归,豆腐煎得不错。”
“王婶家豆腐好。”
“明年咱们自己种点豆子,自己做豆腐。”
陈念归愣了一下。“娘,你会做豆腐?”
“以前做过。几十年没做了。”沈青萍放下筷子,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知道还记不记得。”
陈念归看着她。“明年我来学。”
沈青萍没有接话,端起碗,喝了一口粥。阳光从光秃秃的槐树枝桠间漏下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
陈北斗吃完早饭,放下碗,起身走到门槛边坐下。他今天没有磨刀,只是坐着,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看了很久。
阿弃吃完了饭,把碗放进灶房的水盆里,跑出来蹲在陈北斗旁边。“爷爷,你在看什么?”
“看树。”
“树有什么好看的?”
“看它什么时候发芽。”
“冬天还没到呢,发芽要等春天。”
陈北斗没有接话。阿弃蹲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又跑到槐树下,蹲在那盏灯前。他伸出手,放在灯盘上方,火苗的热度烤着他的掌心,很轻,很暖。
“三更哥,灯还亮着。”
“嗯。”
“冬天来了,灯会灭吗?”
“不会。有人一直点着。”
阿弃转头看了看灶房。陈念归正在洗碗,锅碗瓢盆叮当作响。他又看了看门槛上的陈北斗,看了看廊下整理针线的沈青萍,最后看了看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的陈三更。
“那个人是你吗?”
陈三更睁开眼。“是咱们一家人。”
阿弃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也算一个。”
陈三更看着他。“算。”
阿弃笑了,又转过头去看那盏灯。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灯的影子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