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雨桐提着那个黑色手提箱，在夜色中快步穿行。

她没有回家。周明远说得对，她不能回家。如果永生会真的无孔不入，那她租住的那个小区，她常去的那些地方，很可能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她必须找一个他们想不到的地方落脚。

她穿过几条小巷，走到了一条相对繁华的街道上。街上还有几家店铺亮着灯，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一家还在营业的快餐店，一家门可罗雀的药店。她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瓶水、一袋面包和一包创可贴——她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需要更换敷料。

收银员是个年轻的男孩，看起来二十岁不到，正低头玩着手机。他扫了一眼她买的东西，随口说了一句：“二十五块三。”

沈雨桐掏出钱包付款的时候，余光瞥见便利店门口的玻璃上映着一个人影。

那个人站在街对面，倚着一根路灯杆，似乎在抽烟。橘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只眨动的眼睛。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沈雨桐的心猛地一紧。她快速付了钱，拎着东西走出便利店，头也不回地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里很暗，只有尽头处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她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急促而凌乱。

她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跟上来。

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息着，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手提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能慌。她告诉自己。不能慌。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继续往前走。她穿过小巷，走到了一条更窄的街道上。街道两侧都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有一些小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她看到一家挂着“悦来旅馆”招牌的小旅店，门面很窄，看起来生意冷清。

她推门走了进去。

前台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正嗑着瓜子看电视。看到沈雨桐进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手提箱上停留了几秒：“住宿？”

“对。一晚多少钱？”

“单间八十，押金一百。”

沈雨桐从钱包里掏出两百块钱递过去。中年妇女收了钱，递给她一把钥匙：“302，楼梯上去右转到底。热水到十二点。早上八点退房。”

沈雨桐接过钥匙，走上三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光照亮了斑驳的墙壁和破旧的地毯。她找到302房间，打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老式电视机和一个衣柜。窗帘是深色的，上面有烟头烫出的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她放下手提箱，锁好门，又拉了一张椅子抵在门把手下，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给陈队长发了一条消息：“我没事。别担心我。”

陈队长很快回了：“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不用。我很好。等我安顿好了再联系你。”

她关掉了手机，把手提箱放在床头，躺了下来。她太累了，身体和大脑都达到了极限。她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睡眠。

但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她做了很多梦。梦里有郑作为，有李宗岳，有裴远志，还有那个站在路灯下抽烟的人影。他们围着她，转着圈，像一群秃鹫在等待猎物咽气。她想跑，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迈不动步子。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郑小禾的声音，空灵而遥远：“姐姐……快跑……他们来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她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台灯开关，手指刚碰到冰冷的塑料外壳，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

像是门把手在被转动。

她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聆听那个声音。咔哒……咔哒……门把手在有节奏地被转动着，像是有人在试探门有没有锁好。

她抵在门把手下的椅子发出了轻微的震动。

沈雨桐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缓缓起身，赤着脚走到门边，弯下腰，从门缝里往外看——她看到了一双鞋。

一双黑色的皮鞋，静静地站在门外。

她猛地直起身，后退了几步，背靠着墙壁，大口喘息着。她的手在发抖，腿在发软，脑子里一片空白。

门外的人似乎放弃了转动门把手。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雨桐等了好几分钟，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动静了，才敢大口呼吸。她跌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她必须走。

她快速收拾好东西，提起手提箱，打开了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她快步走下楼梯，经过前台的时候，那个中年妇女还在看电视，看到她半夜退房，也没多问，只是瞥了她一眼。

沈雨桐走出旅馆，站在深夜的街头。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偶尔一辆出租车驶过。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追捕的猎物，无处可逃。

她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手提箱的重量坠得她手臂发酸。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她看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网吧。网吧门口挂着“通宵营业”的牌子，里面透出蓝幽幽的荧光。

她走了进去。

网吧里烟雾缭绕，空气污浊。几个年轻人坐在电脑前，有的在打游戏，有的在看电影，有的趴在桌上睡觉。她走到前台，开了一台角落里的机器，坐下，把手提箱放在脚边，用双腿夹住。

她打开电脑，插入周明远给她的U盘，开始浏览里面的内容。

U盘里的资料比她想的多得多。光是核心成员的名单就有几十个，遍布全国各地，甚至还有海外分支。实验记录更是详尽到令人发指——每一例实验的日期、地点、实验对象的基本信息、用药剂量、观察结果、死亡时间……全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她翻到了一份标注为“容器筛选标准”的文档。打开一看，里面详细描述了什么样的女性适合作为意识转移的容器——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五岁之间，身体健康，无重大疾病史，意识频率稳定，最好是独居或社交关系简单的人。

她的名字，赫然列在其中。

她排在第七号。

“第七号目标：沈雨桐，女，23岁，公司职员，独居。意识频率：S级。状态：已激活。”

她盯着那行字，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原来她早就被盯上了。从很久很久以前，她的名字就已经出现在了他们的名单上。她的一切——她的年龄、她的职业、她的生活习惯——都被他们记录在案。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了一份标注为“近期行动计划”的文档。打开一看，里面记录的是未来三个月内将要进行的实验安排。

其中一条，让她瞳孔骤缩：

“7月15日，第七号目标转移实验。地点：城南实验室。负责人：李宗岳。协助人员：孙磊。备注：本次实验为首次S级容器转移实验，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7月15日。

就是明天。

如果不是她提前毁掉了实验室，抓了李宗岳和孙磊，明天的这个时候，她可能已经变成了郑作为的新容器。

她感到一阵后怕。

她继续翻看，发现了一份更让她心惊的文件——一份标注为“紧急预案”的文档。她点开，里面的内容让她几乎握不住鼠标：

“若第七号目标出现意外脱离控制的情况，启动紧急预案。预案内容如下：

一、启用备用监视力量，对目标实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跟踪。

二、若目标试图公开证据，采取一切必要手段阻止。

三、若目标对组织构成实质性威胁，授权执行‘清除’程序。”

清除程序。

她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现在掌握了足以摧毁永生会的证据，但她也因此成为了他们的眼中钉。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她公开这些证据。

她必须找到一个安全的方式，将这些证据公之于众。

她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她大学时期的学姐，叫孟晚棠，毕业后进了省报做记者，专门跑调查新闻。她们关系不算很近，但偶尔还在微信上联系。孟晚棠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曾经报道过多起社会热点事件，在业内口碑不错。

她打开微信，找到孟晚棠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学姐，好久不见。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说。方便见个面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了很久，孟晚棠没有回复。也许是在睡觉，也许是在忙。她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十分。

她关掉微信，正准备再翻翻U盘里的其他资料，余光忽然瞥见了网吧门口走进来的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

他走进网吧，目光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沈雨桐身上。

沈雨桐的心猛地一紧。她低下头，假装在看电脑屏幕，余光却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的动向。他在前台说了几句话，然后朝她所在的角落走了过来。

她的手指已经放在了鼠标上，准备随时拔腿就跑。

但那个男人没有走到她面前。他在她斜后方的一台机器前坐下，打开了电脑。

沈雨桐松了一口气，但心里的警惕并没有放松。她快速关掉U盘里的文档，拔下U盘，塞进口袋里，然后站起身，准备离开。

她刚走了两步，那个男人开口了：“小姐，你的东西忘了。”

她回过头，看到那个男人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她的钥匙串。大概是刚才拔U盘的时候从口袋里滑出来的。

她走过去，接过钥匙串：“谢谢。”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微微一笑：“不客气。”

沈雨桐握着钥匙串，快步走出了网吧。晨光熹微，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街上开始有了一些早起的人——清洁工在扫地，早餐摊的老板在支起摊位，几个晨跑的人从她身边经过。

她站在街头，看着这座逐渐苏醒的城市，心里却感觉不到任何温暖。

她掏出手机，看到孟晚棠终于回复了：“雨桐？好久不见！什么事这么急？”

沈雨桐打字回复：“我手上有一批很重要的材料，关系到很多人的生命安全。我想当面交给你。”

孟晚棠很快回了：“这么严重？行，你说时间地点。”

“今天上午十点，市中心图书馆二楼的阅览室。你一个人来。”

“好。不见不散。”

沈雨桐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

她必须在十点之前，安全地抵达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