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连窗帘都是白色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晃得我眼睛发疼。我下意识地抬手挡住光，却发现右手手背上多了一道伤口，已经被纱布包扎好了。
“别动。”
孟晚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偏过头，看到她坐在床边，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你醒了就好。”她说，“医生说你有轻微的脑震荡，外加多处软组织损伤，但没什么大碍。”
“秦素问呢？”
“她也没事。”孟晚棠说，“韩峥守着她呢。她比你醒得早，就是精神状态不太好，一直不说话，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正常。”我撑着坐起来，后背传来一阵酸痛，“她在镜子里困了半个月，能活着出来已经是万幸了。”
“那你呢？”孟晚棠看着我，“你也在镜子里待过。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说，“我进去的时间短，影响不大。”
其实我说谎了。从镜子里出来的那一刻，我就感觉到了不对劲。我的脑子里多了一些不属于我的记忆——那些记忆碎片像是别人的，又像是我的，混杂在一起，让我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但我不想让孟晚棠担心。
“那栋老宅呢？”我问。
“被警察封锁了。”孟晚棠说，“方砚秋带人去了现场，清理出了一百多面镜子，还有十几具骸骨。”
“十几具？”
“对。法医初步鉴定，那些骸骨属于不同年代的女性，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三十年前。”孟晚棠的声音有些发颤，“梅若兰这三十年来，一直在杀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
“梅若兰的尸体找到了吗？”
“找到了。”孟晚棠说，“就在那口棺材里。法医说她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三点左右，跟你描述的时间吻合。但有一件事很奇怪。”
“什么事？”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孟晚棠说，“而且她的嘴角是笑着的。就像是……死得很满足。”
我心里咯噔一下。
梅若兰死前说的那句话又在我耳边响起：“你以为你赢了？你毁了我的肉身，但我的灵魂还在这里。”
她的灵魂真的消失了吗？
还是说，她的灵魂逃到了别的地方？
我不敢往下想。
“周皓。”孟晚棠突然握住我的手，“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在镜子里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谁？”
“你。”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在镜子里看到了你。”孟晚棠说，“但不是现在的你。是年轻时候的你。你穿着一件军装，站在一片废墟上，手里拿着一把枪。你的脸上全是血，眼神很可怕。”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那是十年前的我。在边境执行任务时的我。那段记忆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你确定你看到的是我？”
“我确定。”孟晚棠说，“虽然年轻了很多，但那张脸我不会认错。”
“那面镜子呢？你还记得是哪面镜子吗？”
孟晚棠想了想：“是客厅东南角那面椭圆形的小镜子。边框是铜制的，雕着缠枝莲花的图案。”
那面镜子。我记得它。它是整栋老宅里最小的一面镜子，也是最不起眼的一面。但梅若兰把它挂在客厅东南角，那个位置是整个宅子的风水眼。
“你看到的东西，可能是梅若兰留下的陷阱。”我说，“她想通过那面镜子，把一些虚假的记忆植入你的脑子里。”
“但那不是虚假的记忆。”孟晚棠盯着我的眼睛，“那是真实的记忆。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没办法否认。
“你怎么会知道那些事？”我反问。
“我也不知道。”孟晚棠摇摇头，“我就是看到了。就像看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从我眼前闪过。我看到你在战场上杀人，看到你被子弹击中，看到你躺在医院里，看到你退伍……我还看到你回到了这座城市，开了一家旧书店。”
她说的每一件事，都对得上。
我沉默了很久。
“那面镜子呢？”我问，“它现在在哪？”
“被方砚秋带回警局了，作为证物封存了起来。”
“不行。”我掀开被子站起来，“不能让那面镜子留在警局。必须把它毁掉。”
“为什么？”
“因为它能看到我的过去。”我说，“梅若兰虽然死了，但她留下的镜子还在。那面镜子里的能量，足够让另一个心怀不轨的人利用。”
我穿上外套，准备出门。孟晚棠拦住我：“你的伤还没好——”
“顾不上了。”
我赶到公安局的时候，方砚秋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看到我进来，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头：“你怎么出院了？”
“那面椭圆形的小镜子在哪？”
“什么镜子？”
“就是客厅东南角那面铜框的。孟晚棠说被你带回来了。”
方砚秋翻了翻记录：“哦，那面啊。在证物室里。”
“带我去看。”
方砚秋带着我去了证物室。他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密封袋，袋子里装着的正是那面椭圆形的小镜子。
“你要它干嘛？”
我没有回答，而是接过密封袋，隔着塑料膜仔细观察那面镜子。
镜面光滑如初，映出了我的脸。但这一次，镜子里的我没有笑。它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但下一秒，镜面突然泛起一层涟漪。
我的倒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画面。
那是一片废墟。焦黑的断壁残垣，冒着烟的瓦砾堆，遍地都是碎石和弹壳。天空是灰黄色的，太阳被硝烟遮蔽，只露出一团模糊的光晕。
废墟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是我。十年前的我。穿着一件沾满泥土和血迹的迷彩服，手里握着一把步枪。我的脸上全是灰，眼神疲惫而麻木。
我身后是一堵半塌的墙壁。墙壁上用红色油漆写着一行字：
“周皓，你杀不了我。”
那行字的笔迹，跟我的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我喃喃自语。
镜面又是一阵波动。画面切换了。
这一次，我看到了一个房间。房间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亮着。灯下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花白，正在写着什么。
他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我无比熟悉的脸。
是我父亲的脸。
但他明明已经去世十年了。
“小迟。”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你终于来了。”
“爸……你怎么……”
“我没时间解释了。”他打断我，“你听好。那面镜子不只是梅若兰的工具。它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那个世界，叫作镜渊。”
“镜渊？”
“对。那是所有镜中世界的源头。沈云锦的镜子、梅若兰的镜子，都是从镜渊里衍生出来的。只要镜渊还在，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镜子诞生，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受害。”
“那我该怎么毁掉镜渊？”
“你毁不掉它。”父亲说，“但你可以封印它。封印的方法，就在你的血里。”
“我的血？”
“对。你的血里有封印的力量。这是我们家族世代传承的秘密。每一代都有一个继承者，拥有封印镜渊的能力。这一代的继承者，就是你。”
“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你还没准备好。”父亲说，“但现在，你不得不面对了。”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记住，小迟。封印镜渊，需要三样东西。第一，一面从未被污染过的镜子。第二，一滴处子之血。第三……”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第三是什么？”
“第三……”
他的嘴一张一合，但我什么都听不到了。
镜面恢复了平静。我的倒影重新出现在镜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老方。”我转过头，“这面镜子我要带走。”
“不行，这是证物——”
“那就当我借的。三天后还你。”
“周皓——”
我没等他回答，拿着镜子转身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