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章 · 阿强拒单
手机响的时候我在洗杯子。听见铃声不对,不是我的,是秦屿那个。他在阳台收衣服,我擦了两下手过去接。屏幕上跳出来的来电显示是"未知号码",这种号我一般不接,但那会儿不知道怎么的,手指自己划开了。
"陈屿?"
是阿强。背景有风的声音,还有车轮压过那种粗沥青的嗡嗡声。他在骑车,听那动静速度不慢,呼哧带喘的,每个词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在骑车。刚才接到一单,取餐地址是某某大桥中段,物品是大杯冰美式少冰,送餐人写的是陈屿。我骑到桥头看见这个单,没接,我拒了。但订单取消了之后系统又推了一单过来,一模一样的。我连拒了五次。第六次我接了。"
"你接了?"我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秦屿听见我语气不对,从阳台探了半个身子进来看了我一眼。
"接了。现在我人在桥上,快骑到中间了。你过来一趟。"
"我过来。"
"你别上车。你就站桥头,站着就行。你看着我。"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搁茶几上,从玄关钩了件外套。秦屿已经把晾衣篮搁下了,拿了钥匙跟过来。他什么也没问,我也没解释,我俩下楼那段路谁也没说话。电梯里灯管嗡嗡响,我盯着楼层数字从七跳到一。
走到桥头的时候我看见了。桥面中段停着一辆电动车,蓝色外卖箱绑在后座,车头灯开着。阿强站在车旁边,蓝色工服,头盔夹在胳肢窝底下,整个人面对护栏外面,像在看河。我沿着人行道走过去,秦屿走在我右手边。
大概离他还有十米,我停了。他站在电动车旁边,车身正好卡在桥面中央的标线上。我没再往前走。
"我接了。"阿强转过身来。声音比电话里稳了一点,像喘匀了。"接完之后手机上显示取餐倒计时一分钟。我骑上桥,骑到中间正好用了四十五秒。现在还有十五秒。"
"你在等什么?"
"等那辆白车。"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越过我肩膀,看着桥面来车的方向。"每一次我接单之后骑到桥中间,那辆白车就会从对面过来。它会从我左边擦过去,然后停下,副驾门开一条缝,里面伸出一只手递咖啡。我每次都接。接了之后我掉头骑下桥,骑到桥尾的时候咖啡就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的。然后我再接下一单,再骑上来。就这么一直重复。"
桥面这会儿没车。路灯把路照得发白,护栏的铁管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夜露。我看着他那张脸,嘴边有一圈没刮干净的胡茬。
"这次呢?"
"这次我接单了,但是没走。我停在这儿了。我就等那辆车开过来,我看看它这次会不会停。"
"你等到了吗?"
"没。"阿强低头用鞋底碾了一下路面。"我在电话里跟你说话的时候就已经站这儿了。到现在为止,一辆车没有。"
"订单计时呢?"
"停了。"他把手机举起来朝我。屏幕上的接单界面,倒计时那行数字定着,00:01,不走了。秒数没变,分钟数也没变。我凑近看了两秒,确实是冻住了的样子,像按了暂停。
"手机给我看看。"我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他跟前。他递过来,我接过手机低头翻订单详情。取餐地址栏写着"某某大桥中段",取餐人一栏是空白的,物品栏里"大杯冰美式少冰×1"。备注栏里多了一行灰色小字,之前没有的:"取餐人已到达。请将手机放在副驾座垫上。"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桥面开始震。
不是什么地震那种大动静,是脚底下传上来的,很低,很闷,像桥肚子底下过了一列运煤的火车。我鞋底贴着沥青面,能感觉到那种细细密密的摩擦感,从脚底板一路蹿到小腿肚子。秦屿伸手拽了我胳膊一把,我往他那边挪了半步。
震动持续了三秒左右。
然后护栏那边传来一声金属响,铰链转的那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转过头去。
白色面包车从桥面护栏外侧升上来了。
车头先露出来,保险杠和车灯上挂着深色的水渍,灯罩玻璃上还有一层水膜。车身完全升出桥面之后正对着阿强的电动车,距离大概四五米。车尾门是开着的,跟我第一次看见它那会儿一个样。副驾那侧的车窗碎了一半,玻璃碴子边缘还挂着小水珠,在路灯下面一下一下反光。
车停稳了。
副驾的门开了条缝。缝里伸出一只手。
手指挺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手心攥着一杯冰美式。塑料杯壁透亮,满的,杯身上贴了张便签纸,写着"少冰,陈女士"。我看着那只手,我认得那个动作——杯子先斜了一下,然后被托住,像等着人接。杯子在空中悬了大概两秒。
然后手缩回去了。
门还开着,就那么一条缝。
阿强看了那车一会儿,从我手里把手机拿回去,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倒计时归零了。订单状态从"配送中"跳成了"已取餐"。
"它把咖啡递出来了。"阿强说,声音有点哑。"但我这回不想接。"
他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从副驾那条门缝里往车里看了一眼。他看了挺久的,得有五秒。然后直起身退回到电动车旁边。他的表情没怎么变,但右手捏了一下电动车握把的橡胶套,指节那儿白了白。
"车里有咖啡。"他说。"但里面没人。"
我走过去,侧头从门缝往里看。
副驾座垫是平的,没有压痕。杯架里放着一杯冰美式,液面齐着杯沿,一滴没洒。驾驶座空的。后座空的。整辆车里一个人都没有,就那杯咖啡搁在杯架里,像刚放好还没来得及喝第一口。
"你刚才看到的就是这样?"我问他。
"空的。"阿强说。"但我接单的时候取餐人写的是'陈女士',我以为是系统在给你派单。接了之后备注改了,变成'手机放副驾座垫上'。我没放。"
面包车没熄火。发动机在转,仪表盘一圈蓝光,档位挂在P。空调出风口朝外送凉风,从门缝里吹出来打在我脸上,有股味道,河水腥气混着塑料杯子被冷气吹久了的那种味,说不上难闻,但也不太好闻。
"你骑上桥的时候看见它从哪儿出来的?"秦屿的声音从我背后过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凑近了。
"桥墩底下。"阿强说。"我骑到桥中间,看见水面上冒气泡,咕嘟咕嘟跟开了锅似的。气泡散了之后车头顶着水上来了,水从车身上滑下去大概用了五六秒,然后它就在路面上了。"
我伸手拉了副驾的门。门开了。座椅是干的,杯架里的咖啡一动不动。我低头看了眼脚垫,脚垫上有一层浅水,很浅,像被抽过水的那种残留。我伸手进车里,指尖快碰到杯壁的时候停了一下。冰美式的冷气已经扑到我指腹上了,跟我之前每一回喝到的那种温度一模一样,连那个凉劲儿都像同一个模子扣出来的。
我没拿。
我把手缩回来。把副驾门关上了。
车门合上之后面包车还停在那儿,发动机转着,蓝灯亮着。我看着它,它没动。
"它会自己走吗?"阿强问。
"我不知道。"我说。"以前它没有停过。你每次接了单就回循环里去了,这次你没走,它也没走。"
阿强又低头看手机。订单状态停在"已取餐",没变。他抬起头看桥头方向,路灯在那儿亮着,一长串黄的。他又转回来看那辆面包车。车还停着,像在等人上车完成什么手续似的。
"我从它旁边骑过去看看吧。"他说。"我过去之后看它跟不跟。"
他把头盔扣上,跨上电动车,打火。车头灯晃了一下,轮胎碾过标线发出滋啦一声。他慢慢从面包车旁边骑了过去,速度很慢很慢,我都能看清他后背上工服的褶子和肩膀上那块让汗洇深了的颜色。他经过副驾那边的时候没有转头,一直盯着前面。骑过车头、骑过桥面中线,大概出去十来米,他停住了。
回头看。
面包车没动。
"它不跟。"阿强的声音从河风里传过来,断了一截。"我没接那杯咖啡,它就不跟我了。"
我站在面包车旁边,低头看副驾的车窗玻璃。玻璃上映着我的脸,路灯从斜上方照过来把我分成两半——左边是亮的,右边是暗的。我盯着暗的那半张脸看了几秒钟,然后那半边亮了一下,像车里有人开了个手电筒照我脸。
我弯腰往车窗里看。
仪表盘蓝光在闪。一闪,一闪,一闪。像有人拿指关节从里面敲了三下。
然后灯灭了。发动机声停了。整辆车就这么熄火了,安安静静地停在桥面上,车灯一灭在路灯底下就剩一个灰扑扑的轮廓。
我往后退了一步。
车身开始往下沉。
跟升上来的时候反着来的,但是没水花,没声音。就安安静静地往下陷,像桥面突然变软了把它往下吞。车尾先没进去,然后后座,然后副驾那边,最后车头。路面恢复平整了,一点缝没留,只有一层水留在沥青面上,薄薄的,像刚下过一场根本记不起来的小雨,正顺着路面的坡往桥边淌,淌着淌着就看不见了。
面包车没了。
桥面上就剩阿强那辆电动车,车头灯还亮着,停在前头十米远的地方。
他把车骑回来了,停在我面前,摘了头盔挂在车把上。他低头看刚才面包车沉下去那块路面,那里现在干燥了,跟周围沥青一个颜色,连个水印都找不着。
"它还会再出来吗?"他问。
"不知道。"
他没接话。坐在电动车上一声不吭,两只脚撑着地。他盯着那片路面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
"这单还没完。"他开口了。"我手机上还挂着'已取餐'。我不点送达它就永远卡在这儿。"
"那杯咖啡呢?"
"在杯架里,跟车一块沉下去了。"
我点了点头。走过去伸手点了下他手机屏幕上那个"送达"按钮。按钮亮了一小下,界面跳转,订单状态变成了"已完成"。送达时间显示出来:2026年7月9日18:33。屏幕上方弹了一小行配送费到账的提示,又自己缩回去了。
"送到了。"阿强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像整个人突然卸了什么东西似的。他把手机揣回工服口袋里。"这单结束了。"
他下了车,推着电动车往桥下走。步子不快,鞋底蹭路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挺稳当。我站在原地没动。河风从桥下面灌上来,把我的外套下摆掀了一下,我按住了。桥面上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车没咖啡没水渍,沥青干得透透的,标线白得发亮。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秦屿走在我旁边,我低头看了眼地上的影子,两个并排,路灯从背后照过来,影子拉得挺长。
走到桥头拐角的时候阿强停了。他把车撑起来,回头看了桥上一眼,然后看见我们下来了。他那件蓝工服胸口印着白logo,logo下方有一道挺浅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刮的,他低头用掌心抚了一下那道印子。
"不会出来了。"他说。"今晚最后一次。沉下去就不会再浮上来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订单完成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没笑出来。"我以前每一单都没点过送达,每次都是接单骑上桥,咖啡没了,订单自动取消。今天你帮我点了,点完之后我手机上待配送数量清零了。"
他翻出手机给我看。工牌照片旁边多了一行绿色小字,系统推的什么标识,我没看清他就把手机翻过去了。
"你以后不骑这条线了?"
"跑完这单就不跑了。"他说。"今天这杯是最后一杯。你帮我点完成之后系统没给我推新单了。"
他把电动车推到路边停车位里停好,打开后座箱,把那件工服外套拿出来叠了。叠的时候又抚了一下那道划痕,然后放进箱子盖上了。锁好车,他往桥头车站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我,路灯把他那张脸照得挺清楚的。他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像在想措辞。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说?"我问他。
他张了张嘴,停了一拍。"我明天开始换路线了,不走桥。你以后要是在外卖单上看见我名字,那就是我。"
"能点你的单吗?"
"能。"他说,脸上的表情终于松了一点。"但你别点咖啡,点面。我送面比送咖啡快,面不容易洒,咖啡那玩意儿凉了不好喝热的又烫手。"
他转身走了。路灯下面他的背影越缩越小,在路口拐了个弯就不见了。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空荡荡的街角。秦屿在旁边等了我几秒,我看差不多该走了,跟他一块往家的方向迈步子。
桥头的风比刚才大了点,吹得路边的树叶子哗啦哗啦响。我把外套拉链拉到头,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