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百分百清醒,感官无比敏锐,可四肢百骸全都不听使唤。眼皮睁不开,嘴巴张不开,连手指都动不了分毫。
这种窒息又无助的恐慌,瞬间淹没了我。
就在我拼命挣扎,想要挣脱束缚的时候。
耳边响起了细碎轻柔的动静。
沙沙。沙沙。
像是纸张摩擦布料的声音,就在我的枕边,近在咫尺。
紧接着,有什么轻飘飘、凉丝丝的东西,缓缓贴合在了我的侧脸皮肤上。
很薄。很软。带着极致的阴冷,死死贴住我的脸颊。
那一瞬间,我头皮炸得发麻,心脏狂跳得快要冲破胸膛。
我能清晰感知到。
有一张纸。盖在我的脸上。
完完整整贴合着我的眉眼,我的鼻梁,我的嘴唇。
它在贴我的脸。
我拼命想要挣扎,想要摇头甩开,可身体像被千斤重物压住,纹丝不动。只能任由那层冰冷的纸膜,一点点贴合,一点点复刻我的轮廓。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世纪。
那种冰冷的贴合感终于消失了。
压在身上的重力骤然褪去,我猛地大口喘气,浑身脱力,冷汗彻底浸透了睡衣,后背黏糊糊的贴在床上,难受得要命。
我颤抖着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颊。
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我猛地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夜光,下意识看向桌下的垃圾桶。
垃圾桶干干净净。
我白天压在里面的废纸果皮,全都还在。
唯独那张面替纸。
不见了。
我瞬间浑身冰凉,睡意彻底全无。
我下床蹲在地上,翻遍垃圾桶,扒遍桌底床底,连寝室的角落都挨个检查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那张纸,凭空消失了。
江屹睡觉最沉,雷打不动。段叙胆子小,睡觉浅,却全程没醒。傅聿呼吸平稳,也在熟睡。
没有人动过垃圾桶。
那张被我死死压住的面替纸,自己不见了。
我站在漆黑的寝室里,手脚止不住的发抖,心里那点侥幸彻底崩塌。
傅聿说的是真的。
它丢不掉。
我僵硬地转回床边,正要爬上床铺。
视线扫过枕头的那一刻。
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彻底冻结。
我的枕头正中央。
安安静静躺着那张米白色的面替纸。
纸面平整干净,依旧是那张空白陌生的人脸。红色的墨线在暗光下,红得诡异刺眼。
它安安稳稳躺在我的枕头上面。
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像是今晚所有的恐怖贴合,都是它的常规动作。
我死死盯着那张纸,喉咙发紧,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亲手丢进垃圾桶,亲手层层压住的邪物。半夜无声无息回到了我的枕边。
它回来了。
那一夜,我彻底失眠。
我不敢再碰它,不敢再睡觉,开灯坐到了天亮。全程死死盯着那张纸,生怕它再做出什么诡异的举动。
第二天一早。
三个室友醒来,看到亮了一整晚的灯,还有我惨白的脸色,瞬间察觉到不对劲。
“怎么了沈砚?通宵没睡?”江屹揉着眼睛问道。
我抬手,指着枕头边的面替纸,声音干涩发抖:“它回来了。昨晚自己从垃圾桶里跑回来了。”
三个人的脸色瞬间同时大变。
傅聿快步走过来,盯着那张纸,眉头死死皱起:“我昨晚就说了,丢不掉。面替纸一旦认主,会寸步不离跟着你。”
段叙吓得往后退:“那、那现在怎么办啊,这东西太吓人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恐惧:“我撕碎它,冲下水道,我就不信毁不掉一张纸。”
这次没人拦我。
我拿起面替纸,双手用力,狠狠撕扯。
纸张看着单薄,韧性却出奇的强。我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它撕成密密麻麻的细碎纸片,碎渣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
我冲进卫生间,把所有碎纸全部丢进马桶,按下冲水键。
水流飞速旋转,把所有碎纸彻底卷走,冲得干干净净,一点残渣都没留下。
看着空空荡荡的马桶,我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下,总该彻底结束了吧。
我心里的巨石终于落地,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白天一整天,我都格外警惕。时时刻刻留意身边的动静,生怕那张纸再次出现。
一整天风平浪静。
上课,吃饭,回寝室,没有任何异常。
我甚至开始怀疑,昨晚的一切,是不是我熬夜恍惚产生的幻觉。
直到下午六点,晚自习结束,我回到寝室。
我刚推开寝室门。
视线落在我的床铺上。
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我的被褥正中央。
静静躺着一张完整无缺的面替纸。
不是碎纸拼接。是一张崭新完整的纸脸。
而这一次。
它变了。
它不再是那张陌生空白的人脸。
纸上的眉眼轮廓,鼻梁唇形,甚至连我眼尾一点轻微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那是我的脸。
完完全全,复刻我的样貌。
纸上没有任何绘制修改的痕迹,就像是天生就长着我的眉眼。红色墨线勾勒的轮廓,贴合着我的五官特征,栩栩如生。
最恐怖的是。
纸脸上的表情。
是我昨晚惊恐失神的模样。眉眼微蹙,唇线紧绷,带着藏不住的慌乱和恐惧。
它不止复刻我的样貌。
它在复刻我的神态,我的情绪。
江屹凑过来一看,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抖:“这、这不是你的脸吗?沈砚,这玩意儿怎么变成你了!”
段叙直接吓得不敢睁眼,死死捂住脸。
傅聿脸色阴沉得吓人,低声开口:“我说过。它在一点点夺你的面。第一天贴肤取气,第二天复刻容貌。再往下,就要夺你的神了。”
我双腿发软,站都站不稳,死死盯着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纸脸,大脑一片空白。
我撕碎它。冲走它。用尽办法毁掉它。
可它不仅完好无损,还彻底变成了我的模样。
它在替代我。
说实话,那一刻我真的怕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死死攥住我的心脏,让我几乎窒息。
我颤抖着看向傅聿:“老大,真的没有办法吗?难道只能等着它彻底取代我?”
傅聿沉默了很久,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眼神凝重:“有办法,但是很险。非常险。”
“什么办法!你说!只要能活下去我都试!”我瞬间抓住救命稻草。
“面替纸有根。”傅聿缓缓开口,“纸是载体,施术的人是根。只要找到当初给你纸的那个老太太,让她亲手收回术法,烧掉纸替,你就能彻底脱身。”
我猛地回想起来后街的场景:“可那个老太太凭空消失了,我根本找不到她!”
“她不会走远。”傅聿眼神笃定,“鬼月施替术,施术者七日不离原地。她每晚都会在后街老路口烧纸。今晚我们一起去蹲,一定能找到她。”
为了保险起见,当晚九点,我们四个室友结伴,一起去往学校后街。
夜色彻底黑透,老街的路灯忽明忽暗,风吹过破旧的平房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哭泣。整条街道空空荡荡,阴森死寂,连虫鸣鸟叫都没有。
晚风里夹杂着淡淡的纸灰味,阴冷潮湿,闻着让人胸口发闷。
我们四个人并肩往前走,脚步都放得很轻。江屹平时天不怕地不怕,今晚也全程沉默紧绷。段叙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浑身发抖。
我们一路走到那天的路口。
空荡荡的路口,干干净净,没有搪瓷盆,没有纸灰,没有老太太的身影。
什么都没有。
“没人啊。”江屹压低声音说道,“是不是我们来晚了?”
傅聿环顾四周,眼神警惕:“不对。术法没破,她一定会来。再等半小时。”
我们四个人躲在街角的阴影里,静静等候。
夜色越来越浓,温度越来越低。明明是盛夏,夜晚的老街却冷得像深秋。
大概等了二十分钟左右。
一阵轻飘飘的脚步声,从老街深处缓缓传来。
很慢。很轻。不紧不慢。
我们瞬间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路口。
昏暗的路灯下,那个佝偻的黑衣老太太,再次缓缓走了出来。
她手里依旧端着那个黑色搪瓷盆,动作和那天一模一样。蹲下身,点火,烧纸,机械重复,面无表情。
就是她!
我心里一震,刚想冲出去,傅聿一把死死拉住我,低声制止:“别冲动!晚上的她,和白天不一样!”
我强行压下冲动,静静看着不远处的老太太。
这一次,我看得无比清晰。
她烧的所有纸脸。全部都是学生的样貌。
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男女都有,眉眼鲜活,被她一张张点燃,烧成黑灰。
我头皮瞬间发麻:“她到底在干什么?”
傅聿声音极低,带着一丝寒意:“批量替命。她在抓学生当替身。每一张纸脸,对应一个活人。纸毁人替,纸成人亡。”
就在这时,老太太突然停下了动作。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我们,轻飘飘开口,苍老沙哑的声音穿透晚风,清晰传到我们耳边:“小伙子,你来了。”
她发现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