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聿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沉声开口:“老人家,术法留一线,善恶终有报。你收了他的替纸,放他一条生路。”
老太太缓缓站起身,慢慢转过身。
昏暗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我清楚看到。
她的双眼,没有瞳孔。
整片眼白灰蒙蒙一片,空洞死寂,没有半点神采。
她盯着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路?我当年的路,谁放过我?”
这句话一出,我们所有人都愣住了。
“二十年前。”老太太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无尽的怨毒,“我孙女,就在这条后街,被人霸凌欺辱,活活逼死。她才十九岁,和你们一样,年轻鲜活。没人替她活。那她的命,就要旁人来替。”
我心里一震,瞬间明白了所有根源。
这不是无端害人的邪术。是积怨二十年的复仇替身局。
“你冤有头债有主,不该牵连无辜学生。”傅聿沉声说道。
“无辜?”老太太突然笑了,笑声沙哑刺耳,让人头皮发麻,“鬼月捡纸,自愿接替。伸手的那一刻,就不算无辜。是你们自己贪看邪物,自己沾染因果。”
她说的没错。
是我自己好奇弯腰,是我亲手捡起了纸脸。所有的灾祸,看似无妄,实则是我自己招惹而来。
我喉咙发紧,声音发抖:“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乱捡东西。求您收回纸替,我以后再也不会碰这些邪物了。”
老太太空洞的双眼死死盯着我,沉默良久,缓缓摇头:“晚了。七日替面,已过两日。容貌已替,神韵已缠。收不回了。”
“那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结束!”我彻底慌了。
“只有一个办法。”老太太缓缓开口,语气冰冷,“纸替归位,阴阳互换。你活,它灭。它活,你亡。二选一,没有例外。”
说完这句话,她身形轻轻一晃,整个人化作漫天细碎纸灰,顺着晚风飘散无踪。
原地只剩下那个搪瓷盆,和一张缓缓飘落的纸脸。
那张纸脸,缓缓落在我手心。
此刻的它。已经和我长得一模一样。连细微的表情神态,都分毫不差。
我们四个人僵在原地,满心绝望。
返程的路上,全程无人说话。压抑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回到寝室,我彻底崩溃了。
傅聿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思索良久,开口道:“还有一个偏方,我不确定能不能成,但可以试一试。”
“什么偏方!”我瞬间抬头,眼里重新燃起希望。
“午夜子时,阴阳交替之时。以镜面照纸替,以自身血气封纸魂。强行逆转替术,把它复刻你的东西,全部反噬回去。”傅聿语速极快,“但风险极大。一旦失败,你会当场被夺面,彻底变成纸影。”
“我试!”我没有半点犹豫,“总比坐以待毙强。”
当晚十一点五十分。
我们关掉寝室所有灯光,拉死窗帘,整个房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我准备了一面干净的圆镜,一杯指尖渗出的鲜血,还有那张完完全全复刻我的纸替。
子时一到。
我按照傅聿教我的方法,把纸替平铺在桌面,镜面朝下,对准纸脸。指尖滴血,轻轻点在纸人的眉心位置。
鲜血落在白色纸面上,瞬间被纸张快速吸收,一点痕迹都不剩。
就在血液渗入纸面的瞬间。
原本平静的纸脸,突然动了。
纸上的眉眼,微微眨动。嘴角的弧度,缓缓拉扯。
漆黑的寝室里,响起了细碎轻柔的笑声。
不是人声。是纸张摩擦发出的诡异笑声,轻飘飘的,环绕在我耳边。
我浑身僵硬,死死盯着纸面。
下一秒。
惊天反转骤然降临。
镜面反射的光影里。
我清清楚楚看到。
动的不是纸人。
是我自己。
我的眉眼,正在一点点变得僵硬死板。我的皮肤,正在快速变得惨白干瘪。我的神态,正在一点点褪去活人该有的鲜活气息。
而桌面上的纸替。
眉眼越来越灵动,越来越鲜活。血色墨线流转出活人的光泽,整张小脸栩栩如生,宛若真人。
傅聿瞬间脸色大变,失声喊道:“不好!我们搞反了!不是镜面反噬!是镜面养替!”
我大脑轰然炸响。
搞反了。
我们以为的破解之法。居然是加速替命的邪术。
就在我慌乱想要移开镜面的瞬间。
我的身体骤然一僵。
眼前一黑,意识瞬间被抽离大半。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手,慢慢变得干瘪发白,失去血色,触感变得僵硬麻木。
而桌面上的纸替,缓缓飘了起来。
悬浮在漆黑的半空。
它慢慢抬眼。
缓缓看向我。
那眼神。鲜活。灵动。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它活了。
真正活过来了。
“谢谢你啊。”
轻柔细腻的女声,直接响在我的脑海深处,无比清晰。
“谢谢你,借我你的脸,你的身,你的命。”
我浑身冰冷,彻底绝望。
我终于听懂了老太太那句七日替面的真正含义。
前六日,纸替复刻我。
第七日,纸替取代我。
而我刚才的操作。直接提前完成了替命仪式。
彻底成全了它。
当晚,我再次陷入深度梦魇。
不再是压床的僵硬无助。
这一次,我站在一片纯白的虚空里。
对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身形,眉眼,神态,穿着,分毫不差。
唯一的区别是。
她的皮肤雪白通透,没有半点瑕疵,眼神灵动鲜活,嘴角带着温柔诡异的笑容。
那是活过来的纸替。
“从今天起。你就是纸。我就是你。”
她一步步朝我走来,声音轻柔动听,却带着夺人心魄的寒意。
“你捡我的那一刻,因果就定了。你贪图好奇,沾染邪缘,就该付出代价。”
“以后,我会替你好好活着。替你上课,替你吃饭,替你陪你的室友。替你过完剩下的人生。”
“而你。会变成那张无脸废纸。永远困在暗处,永远看着自己的人生,被我独享。”
我拼命嘶吼,拼命挣扎,想要冲上去撕碎她,想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可我发现。
我没有身体了。
我的四肢在慢慢透明,我的意识在慢慢消散。我正在一点点变成虚无,变成一张轻飘飘、无依无靠的纸影。
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寝室。
“我”准时睁开了眼睛。
眼神清澈,神态自然,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我伸了个懒腰,肢体灵活,气血充盈,和往日一模一样。
傅聿、江屹、段叙纷纷醒来,看向床上的“我”。
“沈砚,你昨晚没事吧?仪式成功了?”江屹连忙问道。
“我”淡淡一笑,声音温和清爽,和平时别无二致:“没事了,都结束了。那东西已经彻底消失了。”
三个室友瞬间松了一大口气,满脸欣喜。
他们以为我成功破解了诅咒。
他们不知道。
眼前活着的这个沈砚。
早就不是我了。
真正的我,此刻被困在无边的黑暗里,化作一张薄薄的纸影,悬浮在寝室的角落。
我没有身体,发不出声音,触碰不到任何东西。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那个顶替我的“我”,和我的兄弟说笑打闹。
看着她穿我的衣服,用我的物品,过我的人生。
白天的她,和正常的我没有任何区别。性格、习惯、喜好,一模一样,没有人能看出半点异常。
可每到深夜。
所有人熟睡之后。
我就会看到最恐怖的一幕。
她会悄悄坐起身。
抬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颊。
然后。
她会一点点撕下自己脸上的皮肤。
那不是真正的皮肉。是一层薄薄的纸膜。
她撕下旧的纸脸,平铺在桌面。再从枕边拿起一张空白的纸皮,对照着记忆,重新画出一张完美的、属于我的人脸,轻轻贴在自己脸上。
日复一日,夜夜如此。
我终于懂了所有的反转和真相。
最开始的老太太,根本不是施术者。
她是上一个被替命的活人。
她当年也捡到过这张纸脸,也试图破解,最后失败,化作纸魂,被困在老街,日复一日烧纸,寻找下一个替身。
而这张面替纸。从来没有固定的施术人。
它是一个闭环的轮回诅咒。
被替代的人,会被迫成为下一个引替人,继续寻找新的生人入局。
我以为我是受害者。
可再过不久。
等我的意识彻底消散,彻底化作纸魂的那一刻。
我也会穿上黑衣,蹲在那条阴森的老街上。
在每一个鬼月的夜晚。
静静等待下一个好奇伸手的年轻人。
等待下一个,即将被我取代、被我囚禁的,新的自己。
永远轮回。
永不解脱。
(56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