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九章 我们是不是少了一个人

陈屿早晨六点四十站在厨房门口扫了一眼客厅。她和秦屿。两个人，没错。但她总觉得客厅左边那块地方不对，像有人刚站起来离开，椅子被抽走了，坐垫上那点温度还没散干净。她走过去又看了一遍，沙发左边确实空着，只有一块地毯，地毯上有个长方形的印子，浅一圈，边角笔直，跟椅脚的形状对得上。她蹲下来摸了一下，表面平的，没有压下去的痕迹，但颜色确实浅了些，像常年被什么东西挡着光。

"你在看什么？"秦屿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其中一杯搁茶几上推到她那边。

"客厅左边。"她说。"空了一块。"

他顺着她的视线瞅了一眼。那个位置原先有一把扶手椅，旧的，棕色布面，坐垫有点塌。他记得那椅子是他从二手市场拖回来的，但他什么时候把它搬走的，他忽然想不起来了。脑子里只有一团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

"那把棕色椅子呢？"

秦屿站她旁边又看了一眼那个空位。"它什么时候没的？"

"我不记得了。"

"我也不记得。"

两个人站在客厅中间对着那块空地。陈屿蹲下去又看了看那片浅色印记，没有压痕，但边缘太整齐了，跟她记忆里那把椅子的四只脚完全吻合。

"椅子被人搬走了。但我们谁都不记得是搬走的。"

秦屿也蹲下来。"我昨天打扫的时候它还在。我吸尘的时候把椅子挪开了，吸完又推回去的。我记得很清楚。"

陈屿站起来走到窗口朝楼下看。小区的路上干干净净，没有搬家货车，没人扛着家具走来走去。晨风把落叶从路这边吹到那边，又吹回来。一辆电动车慢慢骑过去，后座绑着菜。她看了几秒，关上窗。

"它自己走的。"她说。

秦屿站在沙发后面，两只手搭在靠背上。"要下去找找吗？"

"先不找了。"

她坐到沙发上，没喝水，就坐着。秦屿也坐下来了，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段距离，差不多就是左边那把椅子被搬走之后留下的那段空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戒指在早晨的光里闪了一下，挺细碎的那种光。她的视线顺着那道光溜到旁边的空地上，那一段距离忽然变得特别扎眼。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打开鞋柜蹲下来看最底层。她的浅灰色棉拖鞋旁边多了一双运动鞋，深蓝色的，鞋带系得整整齐齐。她盯着那鞋看了几秒，那鞋不属于她，也不属于秦屿。她拿出来翻过来看鞋底，纹路是密密的横纹，这纹路她见过，在林晓的鞋上见过。

她把鞋放回去，关上柜门走回客厅。

"鞋柜里有一双林晓的鞋。"

秦屿走过来打开柜门看了一眼。"你之前见过？"

"没有。头一回见。"

她站在那儿看鞋柜，又看客厅左边的空位。她忽然觉得这两个地方之间有一条线，看不见，但连着。

"客厅少了一把椅子。鞋柜多了一双鞋。同一个人的东西，一个没了，一个多了。"

"林晓？"

"林晓。她在那把椅子上坐过。鞋也是她的。她走了以后椅子被搬走了，鞋留下了。"

秦屿把那双鞋拿出来掂了掂，又凑近看鞋面，鞋面有磨损但挺干净，像刚擦过不久。"你打算怎么办？"

"林晓今天下午两点出诊。急救站那边的白大褂说她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她现在应该在站里。我下午三点找她。"

"要我陪你去？"

"不用。"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午八点十二分。离下午三点还有大半天，时间一下子变得又宽又慢。她坐回沙发上，给林晓发了条消息："你最近来过我家吗？"发送，已送达。等了十分钟没动静。她把手机搁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水，搁餐桌上坐着发呆。水流进杯子那几秒钟的声音在这个早晨里显得格外具体。

九点她重新打开手机，那条消息还是已送达，没变已读。她又发了一条："你丢过一双深蓝色的运动鞋吗？"这次发出去没几秒就变成已读了。对面打了一会儿字，大概十五秒，然后弹出来一条："丢过。去年在急救站丢的。你捡到了？"

陈屿看着屏幕，把手机放桌上，又拿起来打字："没有。我看到了一双。你说说那双鞋长什么样。"

那边隔了半分钟，回了："深蓝色，灰色鞋带。白色横纹底。左脚内侧有一小块磨损。去年我在值班室换鞋放错了柜子，后来找不到了。"

陈屿把鞋柜里那双拿来翻到左脚内侧，鞋帮靠近脚踝那儿确实有一小块磨毛了，跟描述对得上。她拍了张照发过去。对面看了几秒，回了三个字："是我的。你在哪找到的？"

陈屿没回这句。她打了另一句："你最近来过我家吗？"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一条："没去过。我不认识你家地址。"

她看着这条消息，手机光在眼睛里停了一下。她打字："那你那双鞋怎么会在我家鞋柜里？"发送，已读。对面不回了。又过了几分钟，一直停在已读，没有新消息进来。

她把手机放下。

秦屿拿过她的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往下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最后一条消息是14:21。"他说。"现在14:23了。"

陈屿没接话。窗外太阳已经挪到了正上方，云层薄了些，透出完整的圆形轮廓。她闭了会儿眼睛，再睁开时看着厨房窗户对面那栋楼，阳台晾衣绳上挂着一件白衬衫，在风里晃来晃去，那晃法让她想起路牌被风吹动时的样子。

"她说鞋是去年丢的。"陈屿说。"鞋自己到了我家。跟那把椅子一样。"

"椅子走了，鞋来了。"

"对。"她站起来走到鞋柜前，把那双蓝运动鞋拿出来放在客厅地板上。鞋面干净，鞋底干净，鞋带系着普通的蝴蝶结。她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她来过。离开了。但她走的时候只带走了座位，把鞋落下了。"

秦屿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陈屿把那鞋拿起来又翻了翻鞋底。横纹的缝隙里嵌着一粒小黑东西，扁的，光滑的。她用指甲抠出来搁掌心里看，是粒碎石子，表面像被水反复冲刷过那种，滑溜溜的。她找了张纸巾包好放进抽屉里。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的时候她站在客厅中间，外套穿好了，手机握在手里。她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林晓，你要是还在，出来坐一下。"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地毯上没有新脚印。沙发左边的空位空着。电视柜上的钟走到三点整。她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那双蓝运动鞋从鞋柜里拿出来，放在沙发左边的空位上。鞋尖朝着茶几，像一个人正坐在那儿时脚自然摆着的方向。她退后两步看那双鞋，搁在地板上的样子有点像某个人的旧坐姿留下来的一点痕迹。

"你在等她出现。"秦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我在等她回来坐坐。"

"你觉得她会来？"

"我不知道。"陈屿说。"但她留下的东西还在。椅子没了，鞋还在。鞋的位置从鞋柜挪到客厅地板上了。她在慢慢回来，先回来一点，再回来一点。"

秦屿蹲下来看那双鞋。鞋面的灰尘没多，摆放的位置跟她刚才放下去时一样。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她要是真回来了，你想跟她说什么？"

陈屿端着水杯想了一会儿。"我想问她，你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下午五点天开始阴了，云从西边压过来，阳光一层一层被遮掉，客厅里暗下去，像蒙了层灰玻璃。陈屿坐在沙发上看着地板上那双鞋，鞋的轮廓在暗下来的光线里越来越模糊，边缘快跟地板融在一起了。

六点她起身开灯，按了一下开关，客厅灯亮了。灯光打在地板上，把那双鞋的影子拉长了投在沙发左侧的椅面上。那影子看起来不对劲——它不是一个鞋的影子，那是一个人的侧影。头、肩膀、手臂垂落的弧度，全都清清楚楚。鞋本身那么小一团搁在地上，投出来的影子却是一个完整的人形坐姿，轮廓跟她自己坐沙发上的侧影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影子看了大概有十秒。秦屿从卧室出来，站她旁边看着那个影子，然后转头看她。

他走过去弯腰把鞋拿起来翻了个面。鞋底还是那些横纹，但正中多了一层薄薄的湿泥，还没干透，边缘湿润，像几分钟前刚踩过。他抬头看她，把鞋递过去。

她接过来用手指捏了一点泥搓了搓，触感细腻，湿漉漉的，有种河滩淤泥特有的那种滑。她想起抽屉里那粒光滑的黑石子，那种被水反复冲刷出来的光滑感，跟这泥的触感像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

"她来过了。"陈屿说。"她穿着这双鞋出去了一趟，又回来了。"

她把鞋重新放回沙发左边的空位，鞋尖还朝着茶几，跟她之前摆的朝向一样。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楼下看，小区路面是干的，一点湿泥都没有。地面干燥得像从来没下过雨。

她拉好窗帘回头看客厅。鞋还在那里。灯光从正上方照下来，鞋的影子重新落在沙发左侧的椅面上，那道轮廓比刚才更清晰了。她注意到影子在缓缓移动，不对，灯没动，鞋没动，那影子在动——从椅面慢慢往靠背上爬，像一个正在慢慢坐直的人。

她看了一眼时钟，晚上七点十二分。外面天全黑了，路灯亮着暖黄的光，对面那栋楼的墙壁被照成一片糊糊的黄色。她视线滑到那户人家的阳台，晾衣绳上那件白衬衫已经收走了，只剩两根空空的绳子在风里微微晃着。

客厅温度在降，她靠着沙发扶手，看着左侧那道影子。鞋安静地搁在那儿，影子已经挪到了椅面正中央，姿态端正，像一个人终于坐好了，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