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一章 · 老周的驾照过期三年
那张驾照是在储物格里翻出来的。
准确说,是我在翻储物格。秦屿坐在旁边看着。我在找一只驾驶证皮套,深棕色的,我好像见过老周用过它。但手指伸进去摸了一圈,皮套没摸到,倒摸出来一本旧行车记录本。翻开封皮内侧,一张浅粉色卡片滑了出来,落在我膝盖上。
我低头看。
姓名周建军。出生日期那块磨得有点花了,但年份能看清。准驾车型C1。有效期限:2020年6月17日至2026年6月17日。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初次领证日期2012年6月17日。
我翻到背面。档案编号清清楚楚的,没涂改过。再翻回来,又看了一眼那个到期日。
2026年6月17日。
今天几号来着?我摸手机看了一眼。7月4号。
过期十七天了。
秦屿凑过来瞅了瞅,把卡片接过去,冲着窗外的光举起来看。他看东西有这毛病,拿到什么带字的都要对着光照一下,也不知道照出过什么名堂。"十七天,"他说,把驾照还给我。"他知不知道?"
"应该知道。"我说,但其实我也不确定。老周那个人,知道和不知道有时候看起来没区别。"但他换不了新证。系统不会让他换。他在2020年就被打成'已注销'状态了。"
我把驾照平放在茶几上,又看了遍准驾车型那栏。C1,什么都没加注,干干净净一张卡片。但有效期这个事不对劲——六年前换证的时候有效期到2026年,也就是说从2020年开始老周就没再更新过驾照。那个循环把他卡在2020年了。循环一停,他的时间才开始走。
这么说吧,他开着一辆系统生成的投影车跑了三年,车的行驶记录还停在2020年,驾照也停在2020年。像一台录像机按下暂停之后画面一直亮着,但时间没动过。现在按了播放,画面接着走,但磁带已经发霉了。
我又翻回背面。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印刷字,我得眯着眼凑近才能看清——"本证在有效期内使用。逾期未换证者,不得驾驶机动车。"
我拿手指蹭了一下那行字,有凸起感。印刷还挺讲究。
"他逾期十七天了。"我说。
"十七天。"
"但他那张电子凭证到年底。"
秦屿看了我一眼。我解释了一下——老周之前提过,他车上有张电子行驶证,有效期到2026年12月31日,是2020年那次系统最后一次推送的。驾照和行驶证差了半年。这事我一直想不通,但也没有多想。我这人有个毛病,想不通的事就先放着,等它自己发酵。
我又翻了翻那个储物格。几张旧加油票,我的手机充电线,一包开封的纸巾,全都干透了,一捏就碎。还有一本黑色笔记薄,边都卷了。我把笔记薄抖了抖,一张折了角的纸片掉出来。
展开是一张违章处理单。交警大队的。处理日期2020年6月17日,违法地点某某大桥中段,违法行为"驾驶机动车在禁行路段行驶",罚款200记3分。违章人周建军。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好一会儿。2020年6月17日。就是他翻车那天。
翻过来,背面有一行蓝色圆珠笔手写字,笔划压得很重,像写的时候挺用力:"当事人已通知家属。驾驶证暂扣至事故调查完毕。"
通知家属了。通知了谁呢?老周好像没什么家人,从来没听他提过老婆孩子。可能是兄弟姐妹?也可能是社区的人。我不清楚。我和老周认识了这么久,有些事反而从来没问过。就那种,你觉得随时都可以问,就一直没问,拖到最后也没机会了。
我把处理单和驾照并排放在桌上。一张是事故当天的罚单,一张是刚过期的驾照。中间隔了六年,但看起来像同一天的东西。
秦屿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我一杯。他做事就是这样,不说什么,但什么时候都有杯水在边上。我接过来抿了一口,没放下,就捧在手里。"老周的驾照过期三年了。"我说。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怪,因为卡片上明明写着2026年到期,但那个状态确实已经死了三年。
"他在车上开,也没交警查他。"
"但系统知道。"我说。"系统把他的驾照有效期设在2026年6月17号,跟他车上的循环对应上了。循环一停,过期了。"
我把驾照又翻了个面。这次我看到一行更小的字,比"逾期不得驾驶"那行还要小一号,躲在卡片右下角边边上,印得特别淡,像磨得只剩一层底墨了。我凑到台灯底下看——"特别备注:限某某大桥路段行驶。"
"限路段?"秦屿也凑过来看。
"限某某大桥。他的驾照只让他在那座桥上开。"
秦屿眉毛拧了一下。"2020年事故之后交警队给的处理?"
"也可能是系统补的。"我说。"他2020年驾照被暂扣了,系统在他档案里重新生了一张,加了一条备注。从那以后他只能在桥上开。下不了桥,也上不了别的路。"
我拿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老周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三四声,接了。对面没人说话,但背景里有风声,还有轮胎压过沥青那种持续的嗡嗡声。他肯定在开车。
"你还在桥上?"我问。
老周的声音传过来,还是那副样子,不高不低,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在桥上。刚过桥头。"
"你驾照过期了。2026年6月17号到期。今天7月4号了。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停了两三秒。嗡嗡声没断,车速没变。然后他说:"知道。我昨天去车管所了。"
"你去车管所?"
"排队排了两个小时。到我交材料的时候,系统弹出来一行字——'该驾驶证信息暂不可办理'。窗口的人说我驾照状态显示是'事故调查中'。"
"2020年的调查?还没完?"
"没完。"老周说。"系统里我这个状态卡在'事故待处理'三年了,没变过。"
我把手机换了只手,走到窗边。外面天快黑了,楼下有人在遛一只白狗,狗绕着路灯转圈。"那你现在怎么开车?"我问。
"系统给我推的电子行驶证还没到期。车管所的系统里查不到我这辆车的实体档案,我开的一辆注销过的车,但它还在给我推电子凭证。"他放慢了点车速,背景音低沉了一些。"电子凭证上写的是2026年12月31号。驾照只到6月17号。差半年。"
我在窗边站住了。楼下遛狗的人走了,白狗被拽着往前拖,四条腿扒在地上不想动。我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在想这个时间差意味着什么。系统在分段释放循环里锁着的时间?先放行驶证,再放驾照?我也不知道。猜的。我这人猜事情经常猜不准。
"你还能开多久?"我问。
"电子凭证还有五个月。驾照已经废了。"
"交警查到你怎么办?"
老周在那边停了一下,像是碾过了一道伸缩缝,咯噔一声,然后声音才回来。"查不到我。我现在在投影里跑。交警在路上看到的是投影生成的一辆白色面包车,系统自动生成的影像覆盖在车身上。车牌也是投影里的,正常的。"
"所以你永远在路上跑。"
"永远在路上跑。"他说。"只要电子凭证没到期。"
我推开窗户。晚风挤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那股湿土味,还有谁家在炒菜的油烟味混在一起。我对着听筒说:"电子凭证到期之后呢?"
老周没马上答。风噪在听筒里呼呼响了几秒,像他把手机拿到车窗外去了。然后声音重新出现,比刚才远一点。"到期之后车就停了。停了我就不能动了。到时候会困在桥面上,坐在驾驶座上等。"
"等什么?"
"等人来拖车。或者等系统再推一张新的。"
"会推吗?"
"不会。"老周说。"系统只推一次。2020年推完就没再给了。"
我站在窗台边,窗帘被风吹起来扫在我手背上,痒痒的。我没动,就那么站着。"你要是困在桥上了,我还能找得到你吗?"
"你来找我。我还在桥中间。你站桥头就能看见。副驾窗玻璃那儿有杯咖啡。"
我顿了顿。"那杯咖啡还在?"
"那杯咖啡一直在。"老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点变化,好像嘴角动了一下又收住了。"每天早上我上车的时候,杯架上的咖啡就是满的。晚上停车的时候,它也是满的。三年了,我没见它浅过。"
我的视线落在窗台上一个空水杯上。那是我早上喝过忘了收的,杯底干了,留了一圈白印子。我盯着那圈印子看了几秒。"你从桥南到桥北来回跑?"
"来回跑。每次到桥中间车速降到三十,过了再提起来。一天重复。"
"跑了多少趟了?"
"今天跑了十七趟。明天继续。"
我没接话。喉咙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也不是难过,就是那种听了太多奇怪的事之后,脑子一时转不过来的状态。背景里的风声一直在,轮胎碾路面的嗡嗡声也在,还有老周的呼吸声,不高不低地持续着。听着像一个人在空路上匀速行驶时保持的那种节奏,不快不慢,像心跳。
"咖啡扔了会怎样?"我问。"电子凭证会失效吗?"
"不会。"老周说。"咖啡是系统配的,电子凭证是另一套系统。两套不互通。"
"那如果我把咖啡拿走呢?"
老周停了两秒才回答。"你拿不走。我试过。每次我端起来,它就变重,重到我握不住。然后重新出现在杯架上。锁死了。"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像焊在上面一样。"
焊。这词用得好。我脑子里冒出个画面,一杯咖啡焊在面包车杯架上,冒不冒热气不知道,但永远在那个位置。又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来的难受。我笑了一下,很短,也没出声。
我按了免提,把手机搁在窗台上。秦屿走过来站边上了,低头看着屏幕上通话计时在跳。
"你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我说。"系统告诉你不能办。你回来之后干嘛了?"
"回来继续开车。"老周说。"那天下午在桥上跑了十二趟。每跑完一趟就看一眼那杯咖啡。还在,满的。确认完就接着跑下一趟。"
"你不累?"
"不累。"他说。"在车上感觉不到累。可能系统把疲劳感也锁进循环里了。每天跑完十七趟下车抽根烟,在车上睡四个小时,醒了接着跑。"
我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十七趟。每趟经过我家楼下都要多绕三百米。我算了一下——十七乘以三百,五千一百米。每天多开五公里,就是为了路过我窗户底下看一眼灯亮没亮。
我忽然想到什么。"你说你昨天去车管所了?"
"嗯。"
"你昨天还开了十七趟?"
"开了。"
"你排队排了两个小时,回来还开了十七趟?"
"不跑怎么办。"老周说。"停了就停了。"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窗外的天黑透了,路灯亮了。楼下街道空着,那只白狗早就被拖回家了。
"我今天路过桥头的时候看到你了。"老周的声音突然说。风声变大了,像他开到了桥上的风口。"你站在三楼窗户旁边,举着手机。我就知道是你打的。"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窗户。"你看到我了?"
"看到了。你在窗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关窗户了。"轮胎碾路面的声音持续着。"我每天路过你家楼下都会看一眼你卧室的窗户。你今天开着灯。以前都是关着的。"
我整个人定了一下。
"你每天从我楼下过?"
"每天跑十七趟。你们小区在桥南头,每趟经过拐一下,多开三百米。不影响总时间。"
我走到阳台,一把拉开玻璃门。夜风灌进来,头发糊了我一脸,我扒拉开往楼下看。路灯底下,一辆白色面包车正从小区门口慢慢驶过。车速不快,车灯亮着,挡风玻璃后面有个人的轮廓。
我喊了一声"老周!"声音被风扯散了,也不知道楼下听不听得见。
那辆面包车的速度更慢了。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一半,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朝我这个方向摆了摆。就两三秒。然后手收回去,车窗关上了。车速提起来,白色面包车从路灯下开过去,拐过街角,尾灯在转弯的地方闪了一下红光。
没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好一会儿。那个街口空了,路灯底下什么都没有了,好像刚才那辆车是我自己编出来的。晚风还在吹,头发又糊了一脸。我拿手别到耳朵后面去,又站了十几秒,才回屋里把玻璃门拉上了。
"他今天开了十七趟。"我说。
"电子凭证还有五个月。"秦屿把驾照从桌上拿起来,又确认了一遍日期,放进抽屉里。"五个月之后他被困在桥上。"
"嗯。"
我走到餐桌边坐下,低头看桌面上木头纹路的走向。有一条纹路从桌角一直伸到中间,像条小河。
"他刚才经过的时候摇了车窗。"我说。"他摆手了。"
"你看到了?"
"看到了。"
手机还在窗台上。我拿过来看,通话已经挂了。记录里多了一条,联系人"老周",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我往上翻了翻,除了这条就只有前几天的一条。再往前就是空的。
我用拇指在那条记录上划了两下,关了屏幕。
秦屿又从厨房倒了杯水放我面前。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温热。我捧着杯子没放,觉得手里有个东西握着踏实一点。
窗外街口还是空的。但我好像还能看见那辆面包车的尾灯拐弯时闪的那下红光。就那么一下,然后就没了。
我把那口水的温度记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还在那里,还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