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四章 · 急救箱里的病历本
陈屿是在客厅茶几底层的置物架上发现那只急救箱的。白色塑料箱体,红十字标志褪成了浅粉色,边角磕了一道裂缝,用手摸能摸到豁口。她蹲下来拉箱子的时候,箱底的灰在玻璃面上拖出一道痕。她打开箱盖,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纱布、胶带、剪刀、止血带、一次性手套,都是急救箱该有的东西。但纱布包下面压着一本东西,蓝色封皮,A5大小,边角卷得厉害,封面印着"某某市急救中心"和"院前急救记录"。
她拿起来翻开。纸张贴着手的地方有点潮软,像在暗处搁了很久。扉页上填着日期,2020年6月17日。出车单位,某某大桥急救站。出车人员,林晓。
记录表第一栏是出车时间,23点47分。到达时间23点50分。患者姓名空着,性别栏写的"女",年龄"27"。初步诊断那栏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溺水、心脏骤停、多处外伤"。现场处置栏是林晓的字,字体又小又密,感觉每一笔都压得特别使劲。她凑近了读:
"CPR:胸外按压,深度5到6厘米,频率100到120次每分钟。持续23分钟。按压期间患者恢复自主循环3次,每次持续约15秒后再次停搏。第4次自主循环恢复于23点49分出现,持续约30秒。23点50分患者自主循环消失。继续按压至23点57分。"
她盯着"第4次自主循环恢复于23点49分出现"那行字,手指停在上面。23点49分,跟她手机收到秦屿那条"好"字的时间完全一样。这怎么说呢,就像你在一个完全不相关的地方突然看见自己熟悉的东西,心里会先空一拍,然后所有感官都收紧了。她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交接记录,病人送往医院,交接科室急诊科,接收医生签名她认不出来,交接时间填的"00点03分"。备注栏有一行追加的字,比正文写得轻,墨水颜色浅一截:"患者转运途中曾在23点49分出现一次眼球运动。疑为自主意识残留。"
她合上病历本,拿着走到厨房。秦屿正在灶台边烧水。她站在他旁边把本子放在料理台上翻到第一页。他弯腰看了,视线在"23点49分"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她。
"23点49分。跟那个字到的时间一样。"
"一样。"她说。"她在那分钟里恢复了三次自主循环,每次差不多十五秒。第三次恢复了三十秒。三十秒刚好够一条消息的通知亮起来。"
秦屿把本子拿过去翻到第二页。看完备注栏那行字他安静了一会儿。"眼球运动,自主意识残留。林晓在转运途中看到了你的眼睛动。"
"她记录下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有点发紧,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翻回封面看了一眼出车人员栏,林晓的名字写在那儿,下面又有一行更小的字,像同一支笔补的:"当班人员,林晓。出车时间23点47分。到达现场23点50分。共进行CPR 23分钟。第4次自主循环恢复期间,患者左眼出现一次快速水平震颤。持续约2秒。未记录于正式交接单。"
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的,纸面边缘有一圈浅浅的水渍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又晾干了。但纸张表面泛着一点光,不太像跟正文同时写的。
"你之前见过这本东西吗?"秦屿把本子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没有。"她说。"急救箱今天才出现在茶几底层的。昨天擦茶几的时候底层架子还是空的。"
她把病历本带回客厅,坐在沙发上又重新看了一遍,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确认每个时间点。出车23点47分,到达23点50分,开始按压23点53分。23点49分那次自主循环恢复发生在到达现场之前,在急救车赶往桥面的路上。那三十秒里她的心脏跳了多久她数不出来,但病历本上有一个连续的时间标记。她翻到记录表背面,背面有一行小字,和正文同色但笔迹粗一些:"第4次自主循环恢复时间23点49分03秒至23点49分33秒。共计30秒。期间患者出现一次眼球震颤。左眼。震颤方向为水平。"
她把那行字拍了张照片。然后把病历本合上放在茶几上,手搁在封面上一会儿没动。
"林晓看到了我的眼睛动。"
"看到了。"秦屿坐过来,视线落在病历本封面那几个字上。他伸手拿起来翻开扉页又看了一眼出车日期,然后放回去。"她写进病历里了。"
"她写了。但正式交接单上没有。交接单只有抢救过程和结果。这行字是她回了急救站之后自己补上去的。"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林晓的号码拨过去。通了,对面没说话。背景里有急救站的广播声,还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那种带点沉闷的轰隆声。
"我在你家门口放了急救箱。"
林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挺平静的,像在说一件她早就想好了的事。"病历本在箱子里。我上周翻值班室储物柜的时候找到的。2020年6月17日的急救记录,我复印了一份。"
"你放进来的时候我在家吗?"
"不在。你下午出门了。我把箱子放你们单元门里面,防盗门没锁。"
陈屿低头看着茶几上的病历本。"你把原始记录放我这儿了。你那边还有复印件。"
"复印件在我值班室抽屉里。你现在手上有原件。"
"你放这个给我看的目的是什么?"
林晓那边停了几秒。广播声忽然没了,像有人把收音机关了。然后她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点:"我想让你确认一件事。你2020年6月17日在桥面上失去了意识。我在急救车上记录了你的瞳孔和眼球状态。你的眼球在23点49分出现过一次水平震颤。那是我在车上唯一一次看到你的自主神经反应。那三十秒里你的心脏跳了。我不确定那是你的心脏在跳还是机器的电流。所以我留着这本记录。"
陈屿握着手机,盯着病历本封面那个快褪没了的红十字标志。"你觉得那是机器电击触发的反应还是我自己的心跳?"
"我觉得是你自己的。"林晓说。"因为那三十秒里你的左眼动了。"
她停了一下。然后说:
"机器电击不会让眼球动。"
陈屿把电话挂了。手机放在病历本旁边,她伸手翻到记录表背面又看了一遍那行批注,看了三遍。然后把病历本合上放进茶几抽屉,跟之前的小票、纸条、驾照搁在一起。
傍晚的时候她又拿出来翻了一遍。这次她注意到一个之前没留神的地方,病历本正文第三行有一段涂抹过的痕迹。原文写着"23点47分出车",但"出"字被划掉了,上面重新写了个"调"。她凑近了看,三道圆珠笔划痕盖在上面,底下原来的字彻底看不出来了。她翻到封底看印刷信息,印着"某某市急救中心印制 2019年12月",下面一行小字"请以钢笔或圆珠笔填写,字迹清晰,不得涂改。"
她指着那行涂改的位置给秦屿看。"有人在第三行改过,把'出车'改成了'调出'。"
"出车和调出是两个意思。"
"出车是从急救站出发去现场。调出是从另一个站点调过来。两个完全不同的行动流程。"她说。"林晓写的时候用的是'出车'。后来被谁涂掉了。"
"可能是她本人改的,也可能不是。"
"对,也可能是接收病历的人改的。"
她翻到封底内页,内侧贴着一张小纸条,白色打印纸,边缘裁得挺齐。上面用宋体印着一行字:"本记录已于2020年6月20日移交至事故调查组。副本留存于某某大桥急救站档案室。"
"事故调查组接收了原件。"秦屿说。
"原件被收走了。林晓手里的不是原件。她的备忘录里写得很清楚,我们现在看到的这本是系统生成的副本。所有涂改和批注都来自同一个数据源。"
她把病历本放回抽屉。抽屉推进去的时候底板碰了一下柜体,闷闷的一声响。
第二天早上她又拉开抽屉把本子拿出来,翻了一遍前一天看过的位置,确认那三行涂改还在。又翻了翻记录表正面的急救过程栏,文字跟昨天一模一样。她检查了每一页的纸张厚度和边缘折痕——说实话她也说不清在找什么,可能就是想让手做点事——确认没有新增笔记。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抽屉,抽屉门推到底,她站在茶几旁边盯着抽屉拉手站了几秒钟。
秦屿从厨房探头出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水烧开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呜呜的,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转。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茶几。抽屉关得好好的,拉手在灯下面泛着一点金属的冷光。她想起昨晚那声闷响,抽屉底板碰柜体的那一下,声音不算大但挺实的,像什么话说了半句突然咽回去了。
算了。她走进厨房去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