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回边看边记录。很多内容都是她第一次看见——不同警员、不同视角，记录的侧重点各不相同。但无论是哪种记录，都缺乏最关键的东西：照片或视频。
她耐心地将杭离和林霜之后的档案记录全部翻了一遍。原本只打算仔细看她们二人的记录，可偏偏在林霜的记录里，她看到了不同于其他任何人的视角。那是一种直觉，一种说不清的信任——她无条件相信林霜。
可惜，1992年那场大型清剿行动失败后，市局警员损失惨重，任务被迫中断。1993年3月，由市局警员主导编纂了1991拐卖案的卷宗。案件涉及顾家，但因没有确切证据，双方相安无事。顾家被列入重点观察对象，与其他省份和城市联手继续调查拐卖案件。
林星回总觉得，还有她不知道的联系。至少郑家和顾家的联系，林霜说的那份名单，一定还有更多未浮出水面的东西。
她捏了捏眉心，说不清是疲惫还是焦躁。
临近12点，林星回用手肘按了按脖颈，长时间低头让颈椎传来一阵酸痛。她抬腕看了眼时间——原来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快四个小时。
她淡定点摘掉手套，皮鞋落在空旷走廊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她随意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熟练地按下一个号码。档案室基本没人来，这个时间点，警员要么在吃午饭要么在午休。
她将手机贴在耳边，长腿一跨，大步走到长廊尽头，透过窗户感受夏天的热烈。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嘟——”电话很快接通，对面传来沉稳但略显疲惫的声音：“喂？师妹，怎么了？”
“师兄，省厅调查顾家的资料里，有没有相关三河镇郑家的？”她开门见山，“上次开会提到顾家大儿媳是会计，可以查公司税率和报表。我刚看完拐卖案的实体卷宗，里面提到三河镇郑家，有个人名叫郑清义。这个人我不认识，从小到大没听人说起过。但他跟拐卖案有关——他的女儿就是顾家的大儿媳。而且林霜在卷宗里强调了名单，涉及照片和视频证据，目前下落不明。”
邢泽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这么巧？我稍等，翻文件帮你留意一下。确实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整理的档案里应该有相关信息。”
“嗯，谢谢师兄。”
“说什么谢谢？我是你师兄，用不着跟我客气。等下忙完我发给你。”
林星回放下手机，目光静静地落在窗外的绿树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此刻的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力量多么渺小。看完卷宗本该更笃定才对——可为什么，反而有些垂头丧气了？面对未知的不安，烦躁的情绪从心底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她用力压了压，却压不完全。
她在窗前站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领，抬脚时脊背已经重新挺直，像一道合拢的刀锋。
从档案室回到7楼办公室，林星回在大脑中快速梳理思路：目前跟名单有关，或者知道名单存在的人，除了林霜，还有一个就是孙桐。孙桐说自己知道名单，但没见过到底是什么。更何况，跟拐卖案相关的人少之又少。林霜留下的所有日记本和信件，只能证明顾家涉及相关勾当。
她揉了揉太阳穴。
呼。越想越乱。
林星回越过餐厅，径直朝办公大楼走去，迎面与看似急匆匆的陈嘉豪撞个满怀。
陈嘉豪双手插兜，一副散漫的模样。可他的目光落在林星回身上时，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怜爱，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藏得很好，林星回自然注意不到。
他开口时，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吊儿郎当：“小林同志。”
林星回脚步一顿，淡声应道：“嗯。你怎么在这里？”
陈嘉豪抿嘴一笑，摊了摊手：“刚到。陈言说你在档案室，刚好我过来查看卷宗。”
林星回闻言点头，瞥了他一眼：“下午再看。现在上去查点东西。”
“好的，小林同志。”陈嘉豪抿嘴一笑，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非常有眼力见地按了电梯。
林星回问道：“家里事情处理完了？也不用这么着急赶回来。”
“家里有人在安排。”陈嘉豪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局里事情多，不能让小林同志一个人加班加点的干。”
他早上7点多的航班，从北城飞往临河市，两个多小时，他一刻都没合眼。老爷子说了，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可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他承认自己很紧张——比当年考试考核都紧张。
他害怕自己做不好一个哥哥。
从小到大，他都希望自己能有兄弟姐妹。其他小朋友家里热热闹闹的，陈家这一代却只有他一个独孙。父母不愿意再生，姑姑的孩子也不常见面。如今快而立之年，突然冒出来一个妹妹，还是一个很厉害的妹妹——怎么可能会不激动？
更何况，他本身就欣赏林星回。最初确实带着一分偏见，可相处久了，她的能力有目共睹。先前身为她的队员，配合查案是理所应当；现在，他要充分利用自己的职位获取信息——他一定会帮妹妹查清案件。
从机场出来，他马不停蹄地赶回市局。回到七楼，他看了一圈办公区和会议室，都没看到林星回的身影。他甚至忘了手机的存在。
陈言一脸懵地问他：“林队在档案室，一早就去了。嘉哥，你不是请假回家了吗？怎么这么快赶回来了？”
他淡声回了句“办完了”，就转身走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陈言端着水杯看向李涯：“你不是说嘉哥的家在北城吗？他真请假回家了吗？”
李涯挠了挠头：“那不然？昨天还是我开车送他去机场的呢？”
陈嘉豪表面波澜不惊，心里却暗自给自己打气：不要紧张，不要紧张。
他下电梯，在大厅看到林星回的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林星回真的和林霜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两人不愧是母女，长相如此相似。
他替自己的二叔二婶感到高兴。他们的女儿，如今能够独当一面了。
他似乎有些理解爷爷说的，林星回比起陈家，她更希望自己是林家人。
林星回是林家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后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