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菊手里还攥着擦桌子的粗布,听见那道声音,下意识往知秋身边靠了靠。
“可算来了,我心里一直悬着,就怕她们上门又扯着各种由头要东西。”
知秋伸手把桌上装糖果的陶罐往内侧挪了挪,语气平和。
“妈,不用慌,咱们之前说好的规矩,正常待客,好话尽管说,粮食干货反正不外借。”
林建军刚把院门口的板凳摞到墙边,抬眼看向大门方向,眉头轻轻皱起。
“她家住机械厂家属院,隔好几街,特意跑这一趟,铁定没安好心。”
知阳站在门边,扒着门框往外瞧,一眼就看清来人。
“是王桂香,她儿子林浩跟在后头,两手空空,林娟挎着个空布包,看样子是打算装东西走。”
说话间,三人已经踏进院子。
王桂香脸上堆着刻意的热络,嗓门扯得老远,生怕左右邻居听不见。
“建军堂弟,小菊弟妹,过年好啊!我们娘仨特意过来,给你们一家子拜年!”
林娟跟在她身侧,垂着脑袋,时不时偷偷抬眼瞟堂屋桌上的糖果、竹篮里的干枣,眼神藏不住羡慕。
林浩初中毕业在家闲了大半年,没正经活计,进门就往石凳上一坐,不吭声,目光直勾勾落在蒸好的白馒头上。
苏小菊压下心底的抵触,维持着体面,侧身往堂屋引。
“快进屋坐,外头风还凉,知阳,赶紧倒三杯水。”
知阳应声拎起暖壶,挨个往搪瓷杯里蓄水,动作干脆,不多说一句闲话。
知秋顺手把糖果罐推到桌边,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婶子,林浩,林娟,尝尝糖,厂里发的,不值钱,图个过年吉利。”
王桂香一屁股坐稳,先是慢悠悠扫了一圈屋子,看见屋角码着的白面布袋,眼底亮光一闪,当即叹了口气,开始诉苦。
“还是你们家日子好过,建军在部队,各项补给齐全,小菊在纺织厂上班,月月有工资,白面糖果样样不缺。”
她话锋一转,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话里话外全是难处。
“我们那边机械厂效益一般,我又没工作,全家就靠孩子爸一份工资撑着,家里口粮紧巴巴,顿顿掺粗粮,哪像你们,顿顿白馒头敞开吃。”
苏小菊换做往年,听见这番话早就心软,如今只是低头擦着桌面,半句附和的话都没往外说。
王桂香见她不接话,转头盯住林建军,打起亲戚牌。
“堂弟,咱们是实在堂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你看我家日子过得这么难,能不能匀二十斤白面给我们?等之后缓过来,我们一定如数还回来。”
林建军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语气沉稳,没有半分退让。
“桂香嫂子,不是我不近人情,部队发放的米面全都定量登记,一家五口的份额,算着日子省吃俭用,才够撑到正月底,实在没有多余的能往外分。”
“二十斤没有,那干货总能分点吧?”王桂香不肯罢休,伸手就要去够装干枣的竹篮,“你们这枣看着厚实,抓两斤给孩子们解解馋也好。”
知秋伸手轻轻把竹篮往回拉了半寸,话说得温和,却半点不留余地。
“婶子,这点干货是留着走亲戚拜年用的,往后几天还有好几家长辈要拜访,分出去我们自家待客都拿不出东西。”
坐在一旁的林浩趁众人说话拉扯,手悄悄伸到糖果罐边上,一把抓了好几块水果糖,攥紧往衣兜里塞。
知阳眼尖,当场戳破。
“林浩哥,桌上的糖大家都能吃,不用偷偷往兜里装。”
林浩手一顿,脸上闪过几分尴尬,干脆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也不把糖拿出来。
王桂香不仅不训斥儿子,反倒帮着打圆场。
“小孩子家家爱吃糖怎么了,几块糖而已,你们家这么多,至于计较吗?”
“待客的糖果数量有限,今天一波客人分一点,等下还有邻居上门,分完我们自己都没得吃。”知秋淡淡开口,转头看向一旁低头的林娟,“林娟,你要是想吃,桌上随便拿两颗,别装走。”
林娟怯生生抬头,拽了拽王桂香的衣角,小声开口。
“婶娘,我想吃桌上的白馒头,能不能给我拿两个?”
苏小菊这回没顺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馒头都是按人头蒸的,家里五口人定量,多拿两个,我们晚饭就不够分了。”
一番拉扯下来,王桂香说了半天软话、苦话,又是拿亲戚情分施压,林家一家人口径统一,茶水热水管够,半点粮食、干货、吃食都不肯松口。
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垮下去,脸色难看不少。
“往年上门,你们哪回不是大包小包往我们手里塞,今年倒是变得这么小气,难不成发达了,就不认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往年我们心软,次次接济,过后自家紧巴巴过日子,今年想通了,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物资全凭票定量,谁也没有富余。”
苏小菊挺直脊背,语气平稳,“礼数我们做到位,热水糖果招待,没有半点怠慢,还请你多体谅。”
林建军跟着补充一句,嗓音厚重:“我们是军人家庭,各项物资都有登记,随便转借粮食不合规矩,传出去还要受批评,实在不敢破例。”
几句话有理有据,句句落在实处,王桂香找不到反驳的由头,又不能当场撒泼闹起来,毕竟这里是军区家属院,邻里街坊都看着。
她憋了一肚子火气,猛地站起身。
“行,算我们白跑一趟,不打扰你们一家好日子了。”
说完她拽上林娟,又喊了一声林浩,转身就要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狠狠扫了堂屋一眼,撂下一句狠话。
“你们今天这般刻薄,往后可别指望我们那边的亲戚上门走动,回头我就跟院里所有人说说,你们林家有钱有粮,却半点不肯接济穷亲戚!”
说完,她拉着一双儿女,脚步重重踏出大院,走远了还能听见她压低声音抱怨,句句都在抹黑林家。
等人影彻底消失在巷口,苏小菊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刚才我心里一直打鼓,生怕自己一时心软松了口,还好咱们提前说好规矩,谁都没让步。”
知阳走到桌边,看着少了大半的糖果,撇了撇嘴。
“林浩也太贪了,偷偷往兜里揣糖,他妈还护着他,一点规矩都不懂。”
知秋拿起竹篮,把剩下的干枣收拢好,打算收进内屋柜子上锁。
“他们家住机械厂家属院,隔得远,往后少来往便是,咱们守住自家东西,不用因为旁人的贪心为难自己。”
知雨凑过来,拽住知秋的袖子,小声说道:“姐,刚才林娟一直偷偷看白面袋子,看样子还在惦记咱们家的粮食。”
林建军把院门重新关好,上门栓,回头看向三个孩子,神色缓和不少。
“今天这事也算给咱们一家提了醒,往后开春,还要借着各种由头上门讨要东西,咱们依旧统一口径,不用抹不开脸面。”
一家人收拾桌上的水杯、糖果罐子,把外露的干货、白面全部搬进里屋锁好,刚忙活完,院墙外传来街坊闲聊的声音。
张婶路过门口,特意停下脚步,隔着院墙压低声音提醒。
“小苏,建军,刚才我看见王桂香往机械厂那边走,一路上逢人就念叨你们家小气刻薄,你们往后多留心,指不定她还要生出别的算计。”
苏小菊走到墙边应了一声,心里清楚这事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束。
知秋站在一旁,望着王桂香离开的方向,心里透亮。
今年开春家家户户要打理小菜园,王桂香贪念不消,过不了多久,肯定还要再来上门薅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