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二章 · 五人全部遇难
陈屿把报纸从储物格里抽出来，回到客厅坐下。阳光已经从窗台挪到了茶几边缘，那盆绿萝的叶子在光里发亮，她盯了两秒才把报纸展开。
第二版那张合影还在。六个人站在白色面包车前，新娘的脸被墨点盖住了，只留嘴唇和下巴的轮廓，手里捧着白色桔梗。她看了一眼照片里那束花，花穗挤得密密的，像婚礼当天还没散掉的样子。旁边站着新郎，侧着身，右肩线条清楚，手臂环在她后腰的位置，那个姿势有点别扭，好像摄影师喊了"再来一张"但有人没准备好。
她把报纸翻回第一版，标题下面是正文。第一句话她反复读了。
"6月17日23时47分许，一辆白色面包车在某某大桥中段失控撞毁护栏，坠入河中。车上五人全部遇难，一人失踪。"
她数了一遍。五个人。加一个失踪的。六个。
"五人全部遇难。"她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昨天只看了标题，没读正文。今天一看，五人遇难，一人失踪。失踪者身份待确认。"
秦屿坐在对面，手里没拿东西，他看了她一眼，又看报纸。
"你昨天从储物格里拿到的就是这份。"
"我知道。但昨天没仔细看。"她把报纸翻回第二版，平摊在茶几上，手指点了点新娘旁边那个人。"新郎是你。你在照片里。"
"我在照片里。"
"报纸说你也在车上。"她抬眼看秦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往下抿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她注意到了。
秦屿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弯腰又看了一遍那张合影。折痕从照片中间斜着切过去，刚好把新郎的左半边脸裁开，但他身体朝向的轮廓很清楚。他直起身。
"我那天在桥上等你。我没有上车。照片是在桥面上拍的，拍完以后你上了车，我留在桥上。我站在那里看着车开走的。"
"但报纸说你在车上。五个人全部遇难。如果你也在，那我呢？"
"你不在遇难者名单。"他说。
她把第二版翻到背面，正文继续写事故经过。搜救人员在桥墩附近打捞起四具遗体，凌晨又发现一具。五具。一个27岁女性乘客至今下落不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报纸边缘，纸角刮了一下指甲盖，有点疼。
她合上报纸，封面日期是2020年6月19日。事故发生两天后。
"五具遗体找到了。一具失踪。失踪的是我。"她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有点干，茶几上那半杯水凉透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冰得牙根发酸。
"循环里说我在ICU躺了三年。林晓在给我做心肺复苏，做了三年。但报纸上写的是我失踪了，遗体一直没找到。这两件事，有一件是假的。"
秦屿把报纸从茶几上拿起来，他看得很慢，视线在"27岁女性"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又看了正文里关于未确认身份的描述。
"循环是系统给你的记忆。你在循环里看见自己有身体，林晓在救你，那是在系统里发生的事。现实里，2020年6月17日你掉进河里以后，没有人找到过你。"
他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旧档案。陈屿听了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光被搅碎了洒在地板上。她忽然想起秦屿上午煮的那锅面，糊了，锅底粘了一层，他拿钢丝球刷了半天，水槽里都是黑渣子。那件事跟现在有什么关系，没有。但她脑子里就是跳出来了，像一根线突然打了个岔。
她转回身。
"五个人都找到了。只有我没有找到。那2023年我是怎么被救上来的？林晓在循环里给我做心肺复苏，那套流程我背都背得出来，按哪里、按多深、多长时间打一次药。如果那套记忆是假的，那我这三年到底在哪里？"
她回到沙发上坐下来，重新翻开第三版。第三版有一篇评论，标题叫《大桥婚礼包车事故：五条生命，一个问号》。最后一段话她来回读了两遍，然后纸面朝下扣在膝盖上。
"六个人，一辆车，一座桥。五具遗体，一个失踪者。失踪那个身份没确认，但其余五个都确认了。司机叫周建军，照片里有合影，那张合影是五个人的。第六个人是拍合影的人，也就是新郎秦屿。他在照片里，所以他应该也在车上。但实际上新郎没上车，上车的是新娘。所以那六个人里，到底谁上了车？"
她把这段话念出来的时候，语调是平的，但中间岔了一下气，像嗓子被什么堵住了。她咳了一声。
秦屿坐在她旁边，没动。他听完以后侧过头看她。
"你穿了婚纱。合影在桥面上拍的。你上了那辆车，车开走了。我在桥上没动。报纸记录了六个人，其中五个上了车，一个没上。没上车的那个应该是我。但报纸的报道里，我是在车上的。失踪的那个27岁女性，才是没上车的人。"
"所以报纸和循环各记了一条线。"陈屿说，"一条线里你上了车，一条线里我没上车。两条线在同一个时间点开始分岔，像那种河水分流，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再也合不到一块。"
她说"合不到一块"的时候，手指在报纸边缘划了一下，那道折痕又被她抚平了一点。
"照片是在桥上拍的。那时候我们都在。拍完以后就开始分了。"她把报纸折好放回茶几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之前那几张超市小票和她的驾照，驾照照片是好多年前拍的，头发比现在长，脸也圆一点。她看了一眼，把抽屉推上了。
窗帘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茶几上的光线挪了一小寸，她注意到那盆绿萝的阴影变了角度。窗台角落那枚白色桔梗贴纸还在，花瓣边缘在光下有点发白，像刚从本子上撕下来的。
她坐回沙发上，没有说话。空气里有一股水槽钢丝球铁锈的味道，混着一点糊锅底残留的焦气，从厨房那边慢慢飘过来。她吸了一下鼻子。
"所以这三年我到底在哪。"她说。这句话是个问句，但听着不像在问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