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镇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两边零零散散挂着几个灯笼,昏黄黄的,照不了多远。黄馨站在街口,东张西望。
“老公,哪家客栈?”
“前面。”
“你怎么知道?”
“有灯。”
黄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有灯。不是灯笼,是招牌,木头的,上面画着一个酒杯,下面写着“旅人之家”。
两人走过去,推开门。里面不大,五六张桌子,坐了一半人。靠墙有个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女人,四十来岁,围裙上全是油渍。
“住店?”
“住。”黄馨说,“一间。”
胖女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黎渊一眼,没多问。“三十铜币。热水加五文。早饭加十文。”
“都要。”
胖女人收了钱,递了把钥匙。“二楼,左手第三间。”
黄馨接过钥匙,上楼。楼梯吱呀吱呀响,每踩一步都像在叫唤。黎渊跟后面,没声儿。这人踩楼梯都没声儿。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对着街。床单洗得发白,但看着干净。
黄馨把包袱扔桌上,坐下来。
“老公。”
“嗯。”
“你说,这镇子叫什么?”
“不知道。”
“你都不看路牌的?”
“没注意。”
“那你注意什么?”
黎渊没马上回答。
他顿了一下。
不是那种“想了想”的顿,是——像是要从很深的地方捞一句话上来。
黄馨注意到了。她看着他,没催。
“……你。”他说。
声音比平时轻一点。不是刻意轻的,是说出来之前,犹豫了一下。
黄馨盯着他看了两秒。“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刚才顿了一下。”
“有吗?”
“有。”
黎渊没接话。走过去,伸手把她头上沾的一片树叶拿掉。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
黄馨没躲。就看着他。
“黎渊。”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黎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之前,我的意识不全。”
“不全?”
“嗯。被玉佩吸进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
“穿越的时候。”
黄馨愣了一下。“穿越的时候?那——”
“九层。封了九层。”
“现在呢?”
“出来了。”
“什么时候出来的?”
“今天。”
“今天?”黄馨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今天什么时候?”
“早上。”
“你早上到现在,一直没跟我说?”
“嗯。”
“黎渊!”
“嗯。”
“你——!”黄馨站起来,想发火,又不知道该骂什么。深吸一口气。“那你现在呢?全了?”
“嗯。”
“什么感觉?”
黎渊想了想。“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看着她。伸手,把她下巴抬起来一点。
“话多了。”
黄馨拍开他的手。“你别转移话题。”
“没转移。是真的。”
“那你以前话少,是因为意识不全?”
“可能。”
“现在全了,话就多了?”
“嗯。”
“那你还‘嗯’?”
“习惯了。”
黄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以前,对我说的那些话——‘嗯’、‘行’、‘别动她’——是意识不全的时候说的,还是——”
“是真的。”
“什么真的?”
“都是真的。”
黄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黎渊又说:“只是说不出来。”
“现在能说出来了?”
“……还在学。”
黄馨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了。
“那你学快点。”
“嗯。”
“别光‘嗯’。”
“好。”
“也别光‘好’。”
“……知道了。”
黄馨盯着他看了三秒,气笑了。“行吧。先欠着。”
“欠什么?”
“话。你以前少说的,都欠着。以后补。”
黎渊没说话。伸手,把她拉过来,抱了一下。不紧,就轻轻搂了一下,很快松开了。
黄馨愣住了。
“你……你干嘛?”
“补一点。”
“这也算?”
“嗯。”
“你这是耍赖。”
“嗯。”
黄馨想骂他,嘴巴张了张,没骂出来。因为她看到他耳朵红了。
这人耳朵红了。
她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见他耳朵红。
“……行吧。算你过关。”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下去吃饭。”
“嗯。”
黎渊跟后面。
走了两步,黄馨突然停下来,没回头。
“老公。”
“嗯。”
“你意识不全的时候,对我好。现在全了,会不会变?”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一样的。”
“什么一样?”
“心。没变过。”
黄馨没说话。站了一会儿,继续走了。
黎渊跟后面。
这次,她没走那么快了。
两人下楼。胖女人正在擦桌子,看到他们。“吃什么?”
“面。”黄馨说。
“什么面?”
“有哪几种?”
“有鸡蛋面。有肉丝面。有素面。”
“肉丝面。两碗。”
“等着。”
胖女人进后厨了。黄馨坐到靠窗的位置,托着下巴往外看。街上没人,只有风,吹得灯笼晃来晃去。
黎渊坐她对面。
黄馨看了他一眼。“你坐那么远干嘛?”
“近。”
“远。”
“不近不远。”
“你就坐过来。”
黎渊站起来,坐她旁边了。肩挨着肩。
黄馨满意了。
“老公。”
“嗯。”
“你说,这个世界的魔法师,都住在哪?”
“塔里。”
“都住塔里?”
“嗯。”
“那没塔的呢?”
“住不起。”
黄馨笑了。“也是。”
面端上来了。碗大,汤多,面少。黄馨看了一眼,抬头看胖女人。“老板,这面……”
“肉丝面。怎么了?”
“肉呢?”
胖女人指了指碗里。黄馨低头仔细找——找到了。三条。细细的,短短的,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葱花。
“……行吧。”
胖女人走了。黄馨拿筷子搅了搅,低头喝了一口汤。咸。但热乎的。
“好吃吗?”黎渊问。
“一般。”黄馨又喝了一口。“但热乎的就行。”
黎渊把自己碗里的肉丝夹到她碗里。一条,两条,三条。全给她了。
黄馨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丝。“你呢?”
“不饿。”
“你刚才说饿了。”
“现在不饿了。”
“骗人。”
“嗯。”
黄馨笑了,夹了一条肉丝放他碗里。“一人一半。”
黎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个老头,瘦瘦的,穿着灰色长袍,袍子上脏兮兮的,不知道多久没洗了。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木杖顶端镶着一块石头,灰蒙蒙的,像没擦干净的玻璃。
他一进来,店里就安静了。
不是那种“大家害怕”的安静,是——不知道他是谁,先看看。
老头走到柜台前。“住店。”
胖女人看了他一眼。“三十铜币。”
老头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币,数了数。不够。又摸,又数。还是不够。
“钱不够。”胖女人说。
老头没走。站那儿,不说话。
黄馨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黎渊。黎渊在吃面,头都没抬。
“老公。”
“嗯。”
“你说他是谁?”
“法师。”
“你怎么知道?”
“手。”
黄馨看了看老头的手——手指很长,指节突出,指甲缝里有黑色的东西。不是脏,是烧焦的痕迹。
“他钱不够。”
“嗯。”
“我们帮不帮?”
“你定。”
黄馨想了想,站起来。“老板。”
胖女人转头看她。
“他住店的房钱,我出了。”
胖女人看了一眼老头,又看了一眼黄馨。“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帮他出?”
“嗯。”
胖女人没再问,收了钱,递了把钥匙。“一楼,最里面。”
老头转头看黄馨。他的眼睛很亮,不像他那身破袍子。
“谢谢你。”
“不谢。”黄馨笑了,“路过。”
老头点点头,拄着木杖往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你们是外地人?”
“嗯。”
“来镇上做什么?”
“路过。找吃的。”
老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黎渊一眼。“你们不是普通人。”
黄馨没接话。
老头又说:“你们身上,有魔法的味道。但不是这个世界的魔法。”
黄馨看了一眼黎渊。黎渊吃完了面,放下筷子。
“你是谁?”黎渊问。
老头沉默了一下。“一个老法师。”
“叫什么?”
“忘了。”
“忘了?”
“活了太久。记不清了。”
黄馨眨眨眼。“你活了多久?”
“不记得了。”
“一百年?”
“不止。”
“两百年?”
“不止。”
“三百年?”
老头没回答。他看着黄馨,又看了看她胸口。“你身上,有东西。活的。”
黄馨低头看胸口——啥也看不见。但老头说的,是那颗种子。
“你怎么知道?”
“感觉到了。”老头说,“生命的力量。很古老。”
黄馨转头看黎渊。黎渊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警惕,是在想事情。
“你叫什么?”黎渊又问了一遍。
老头沉默了很久。“……以前,他们叫我灰袍。”
“灰袍?”
“嗯。因为我穿灰袍。”
黄馨笑了。“你这名字,挺好记的。”
老头没笑。“你们救了我。我欠你们一个人情。”
“不用。”黄馨说,“就是顺手。”
“顺手的人情,也是人情。”老头拄着木杖,往里走。“明天,来找我。我教你们一些东西。”
“教什么?”
“你们想学的。”
老头走了。黄馨坐回来,看着黎渊。
“老公。”
“嗯。”
“他说明天教我们东西。”
“听到了。”
“去不去?”
“你想去?”
“有点想。”
“那就去。”
“你不怕他是坏人?”
黎渊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不重,就是轻轻捏了一下。
黄馨拍开他的手。“干嘛?”
“看你脸是不是肉的。”
“当然是肉的!”
“嗯。是肉的。”
“黎渊!”
“嗯。”
“你故意的。”
“嗯。”
黄馨盯着他看了三秒,气笑了。“行吧。走了,上楼。”
“嗯。”
黎渊跟后面。
上楼的时候,她走得快,他走得慢。她突然停下来,他没刹住,撞她背上了。
黄馨转头。“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
“你就是。”
“嗯。”
“你还‘嗯’!”
“因为是真的。”
黄馨盯着他看了三秒,笑了。“行吧。睡觉。”
第二天早上,两人去找灰袍。
他的房间在一楼最里面,门没锁。黄馨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灰袍坐在床上,盘着腿,木杖横放在膝盖上。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点光从缝里透进来。
“坐。”
没地方坐。黄馨站那儿。黎渊站她旁边。
“你们想学什么?”灰袍问。
黄馨想了想。“魔法。”
“什么魔法?”
“什么都行。”
灰袍看着她。“你没有魔力。”
“我知道。”
“没有魔力,学不了魔法。”
“那你能教我们什么?”
灰袍沉默了一下。“教你们怎么用你们自己的力。”
黄馨愣了一下。“你知道我们用什么力?”
“不知道。但感觉到了。”灰袍看着她,“你用的是生命。他用的是时间。”
黄馨转头看黎渊。黎渊没说话。
“这个能教?”黄馨问。
“不能教。”灰袍说,“但能帮你们练。”
“怎么帮?”
灰袍伸出手,木杖顶端的石头亮了一下。灰蒙蒙的光,不亮,像阴天。
“你,站过来。”他看着黄馨。
黄馨走过去。灰袍把木杖举起来,石头对准她胸口。
“别动。”
石头的光变了。从灰色变成绿色,很淡,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芽。
“你体内的生命力量,很强。”灰袍说,“但它睡着了。”
“睡着了?”
“嗯。它在等。”
“等什么?”
“等你用。”
黄馨低头看胸口。啥也看不见。“怎么用?”
“想象它是你的一部分。不是外来的,是你自己的。”
黄馨闭上眼睛。
她试着感受胸口那颗种子。它在。温温的,像泡在热水里。它在跳,和她心跳一个节奏。
“感觉到了?”灰袍问。
“嗯。”
“让它出来。”
“怎么出来?”
“你叫它。”
黄馨没说话。她在心里叫了一声——出来。
没反应。
“它不听我的。”
“不是不听。是它睡了太久。你要多叫几次。”
黄馨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反应。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手心里冒出了一点绿光。
很小,像萤火虫。
黄馨睁开眼睛,看着手心里那点光。
“我做到了?”
“嗯。”
“就这点?”
“刚开始,够了。”
黄馨看着那点光。它在她手心里飘着,晃晃悠悠的,像随时会灭。
“它有什么用?”
“能治伤。能让枯死的花复活。能让快死的人多活几天。”
“能打架吗?”
灰袍看了她一眼。“你用这个打架?”
“嗯。”
“打不过。”
“那我能学打人的吗?”
灰袍沉默了一下。“你体内的力量,是生命。生命不是用来打人的。”
“那用来干嘛?”
“用来救人。”
黄馨想了想。“那别人打我怎么办?”
灰袍看着她身后的黎渊。
“他呢?”
黄馨转头看黎渊。黎渊没说话。
“他打。”
灰袍没说话了。
轮到黎渊。灰袍把木杖对准他。石头亮了一下,从灰色变成银白色,很亮,像月光。
“你的时间力量,也在睡。”
“嗯。”
“但它比她的醒得多。”
“嗯。”
“你用过?”
“嗯。”
“用过多少?”
“一点。”
灰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你的力量,不是这个世界的。你也不是。”
黎渊没说话。
“你知道你是谁吗?”灰袍问。
“知道。”
“谁?”
“黎渊。”
灰袍看着他,没再问了。
“我能教你的是——怎么让力量不反噬。”灰袍说,“你用的时间力量,每次用,都在消耗你自己。你的寿命是无限的,但你的意识不是。用多了,你会忘。”
“忘什么?”
“忘事。忘人。忘自己。”
黄馨的心揪了一下。“能治吗?”
“不能。”灰袍说,“但他能——”
他看着黄馨。
“你能。”
“我?”
“你的生命力量,能补他的意识。他忘的,你能帮他记。”
黄馨转头看黎渊。
黎渊没看她。他盯着灰袍,眼神很平,但黄馨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早就知道?”她问。
黎渊顿了一下。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穿越的时候。”
“穿越的时候?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
“没忘。”
“万一忘了呢?”
黎渊没马上回答。
他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慢,像在摸什么舍不得碰的东西。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你在。”
黄馨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黎渊。”
“嗯。”
“你意识不全的时候,跟我说过的话,算数吗?”
“算。”
“你记得?”
“记得。”
“你不是说意识不全吗?”
“记不全事。但记你。”
黄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
“行吧。那我问你——你现在意识全了,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黎渊想了想。“话多了。”
“还有呢?”
“没忍住。”
“没忍住什么?”
“逗你。”
黄馨愣了一下。“你以前逗我,是没忍住?”
“嗯。”
“现在呢?”
“也没忍住。”
“那你以前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黎渊看着她。
“以前,忍得住不说。现在,忍得住不说了,但不想忍了。”
黄馨盯着他看了三秒。
“……行吧。算你过关。”
灰袍看着他们,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今天就到这。明天再来。”
黄馨拉着黎渊走了出去。
走廊里,她没松手。
“老公。”
“嗯。”
“你以后少用点力量。”
“好。”
“别敷衍我。”
“没敷衍。”
“那你答应我。”
黎渊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答应你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上次也是真的?”
黎渊没说话。伸手,把她下巴抬起来一点。
“都是真的。”
黄馨拍开他的手。“你别老抬我下巴。”
“好。”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记住了。”
“你上次也说记住了。”
黎渊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笑什么?”
“没。”
“你笑了。”
“嗯。”
“你还‘嗯’!”
“因为你看到了。”
黄馨盯着他看了两秒,气笑了。
“走了。”
“嗯。”
黎渊跟后面。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
“老公。”
“嗯。”
“你以前意识不全的时候,对我好。现在全了,会不会更好?”
“会。”
“怎么好?”
“你想怎么好?”
黄馨想了想。“不知道。但你自己想。”
“嗯。”
“别光‘嗯’。”
“……好。”
“别光‘好’。”
“知道了。”
“别光——”
黎渊伸手,弹了一下她后脑勺。轻轻的。
“黎渊!”
“嗯。”
“你弹我干嘛?”
“忍不住。”
“你——!”
她追着他打。黎渊没跑,就站那儿。她打了两下,不打了。
“手疼?”
“不疼。”
“那怎么不打了?”
“舍不得。”
黎渊看着她。伸手,拉过她的手,轻轻揉了一下手心。
“还疼不?”
“不疼了。”
“那走。”
“嗯。”
两人回房间。
黄馨走前面,黎渊跟后面。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他笑了。
这人笑不出声,但她就是知道。
而且现在,他笑了也不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