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说“明天再来”,黄馨当真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她就爬起来。黎渊已经醒了,坐在床边,不知道坐了多久。
“走。”黄馨一边扎头发一边说。
“这么早。”
“早什么早。人家老法师起得更早。”
“你怎么知道。”
“猜的。”
黎渊没说话。站起来,把外衣递给她。“穿上。”
“不冷。”
“早上凉。”
“你摸我手了?”
“没。”
“那你怎么知道我冷?”
“看你缩脖子了。”
黄馨瞪了他一眼,把外衣穿上了。
两人下楼。灰袍的房间在一楼最里面,门开着一条缝。黄馨敲了敲门。
“进来。”
灰袍坐在床上,跟昨天一样。木杖横在膝盖上。他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吃了吗?”
“没。”
“先吃。练不动。”
黄馨愣了一下。“你昨天没说。”
“昨天是昨天。”
“……行。”
两人去吃了早饭。胖女人煮了两碗粥,配一碟咸菜。黄馨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慢点。”黎渊说。
“饿了。”
“饿了也慢点。”
“你管我。”
“嗯。”
黄馨看了他一眼,低头慢慢喝了。
吃完回去。灰袍还在床上,姿势没变。
“坐。”
这次有地方坐了。不知道从哪搬来的两个木墩子,矮矮的,坐着不太舒服。黄馨坐下来,黎渊坐她旁边。
“你。”灰袍看着黄馨,“昨天的光,再放一次。”
黄馨伸出手,盯着手心看了半天。啥也没发生。
“……它不出来。”
“叫它。”
“叫了。”
“多叫几次。”
黄馨又试了几次。手心冒了一点绿光,比昨天还小,像快灭的蜡烛。
“就这么点。”灰袍说。
“嗯。”
“不够。”
“我知道不够。怎么办?”
“练。”
“怎么练?”
灰袍指了指窗外。“外面有棵树。枯的。你去让它活。”
黄馨走到窗边,看了看。院子里确实有棵树,光秃秃的,树皮都裂了。
“就那棵?”
“嗯。”
“活了就行?”
“活了就行。”
黄馨走出去,站树前面。伸手,按在树干上。枯的,干巴巴的,摸着像老人的手。
她闭上眼睛。叫它。种子在胸口,温温的,跳着。但光不出来。
“不出来。”她喊。
“多叫几次。”灰袍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黄馨又试。一次。两次。三次。
手心亮了一下。很小,比萤火虫还小。贴在树干上,树干没反应。
“不够。”灰袍说。
“我知道不够!”
“那就再来。”
黄馨深吸一口气,又试。这次手心的光大了点,像一颗豆子。树干上裂开的地方,颜色变深了一点。不是绿,是没那么灰了。
“有变化。”黄馨说。
“嗯。继续。”
黄馨继续。一次,两次,三次……手酸了,脖子僵了,腰也疼了。
“累了。”她说。
“歇一会儿。”
黄馨蹲下来,抱着膝盖。黎渊走过来,站她旁边。没说话。
“你怎么不帮我?”黄馨抬头看他。
“帮不了。”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在练了。挺快的。”
“……这也算好听?”
“算。”
黄馨盯着他看了两秒,气笑了。“行吧。算你过关。”
她又站起来。伸手按树干上。这次光大了点,像一颗枣。树干上裂开的地方,长出了一小片青苔。很小,指甲盖大。
“长了!”黄馨喊。
“嗯。继续。”
黄馨又试。光越来越大,从枣到鸡蛋,从鸡蛋到拳头。树干上的青苔越来越多,从指甲盖到巴掌大。枯死的树枝,最细的那根,冒出了一点绿芽。
黄馨盯着那点绿芽,眼睛亮了。
“老公你看!”
“看到了。”
“它活了!”
“嗯。”
黄馨转头看灰袍。“行了不?”
“今天行了。”
黄馨长出一口气,蹲下来。手搭膝盖上,喘气。
“累死了。”
黎渊蹲下来,跟她平视。“手。”
“什么?”
“手伸出来。”
黄馨伸出手。手心红红的,不是烫的,是累的。黎渊拉过她的手,轻轻揉了一下。
“下次别按这么重。”
“不重树不活。”
“那也别按这么重。”
“你心疼?”
“嗯。”
黄馨愣了一下。“你……你刚才说啥?”
“手疼不疼?”
“不是这句。前一句。”
“……心疼。”
黄馨盯着他看了三秒。“你再说一遍。”
“手疼不疼?”
“不是!再前面!”
黎渊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心疼。”
黄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耳朵红了。
“……行吧。算你过关。”
轮到黎渊。
灰袍让他站院子中间。
“你的力量,不是按出来的。”灰袍说,“是收。”
“收?”
“嗯。你每次用,都是往外放。时间停止,时间加速,都是放。你要学会收。”
“怎么收。”
“让时间停下来。不是外面,是你自己。”
黎渊没说话。
“你身上的时间力量,在往外漏。”灰袍说,“你不觉得,是因为漏得少。但一直在漏。”
黄馨皱眉。“漏了会怎样?”
“他的意识会慢慢散。忘事。忘人。”
“你不是说我能帮他记吗?”
“你能。但漏得太多,你也记不住。”
黄馨转头看黎渊。“你听到没?”
“嗯。”
“别光‘嗯’。”
“听到了。”
“听到了就收。”
黎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闭上眼睛。
他站在院子中间。风在吹。树叶在动。灰袍的木杖在发光。黄馨站在旁边,看着他。
一开始,什么都没变。
然后,风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像是有人按了暂停。树叶停在半空。灰袍的木杖不发光了。黄馨的头发不动了。
只有黎渊。他在动。他睁开眼睛。
“好了?”
“好了。”灰袍说,“收住了。”
“这么快?”黄馨不信。
“他本来就快。”灰袍说,“只是以前不想收。”
黄馨转头看黎渊。“你不想收?”
“没想过。”
“那你现在怎么想了?”
黎渊看着她。“你怕。”
“我怕什么?”
“怕我忘。”
黄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黎渊走过去,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理了理。
“收了。别怕。”
“我没怕。”
“嗯。没怕。”
“你真没怕?”
“没。”
“那你手怎么凉了?”
黎渊低头看自己的手。黄馨握着他的手。
“被你握凉的。”他说。
“你放屁。”
“嗯。”
黄馨气笑了,拍开他的手。“继续练。”
下午,灰袍让他们练配合。
“你。”他看着黄馨,“把光放出来。不用大,一点就行。”
黄馨伸手,手心里冒出一小团绿光。
“你。”他看着黎渊,“把时间收住。别放,也别全收。收一半。”
黎渊没说话。但周围的风慢了一下。不是停,是慢了。
“现在,你把光放到他身上。”灰袍对黄馨说。
黄馨看着黎渊。“放哪?”
“随便。”
黄馨想了想,把手心里的光贴在黎渊手背上。绿光碰到他皮肤,没散,慢慢渗进去了。
“感觉到了?”灰袍问黎渊。
“嗯。”
“什么感觉?”
黎渊沉默了一下。“暖的。”
黄馨笑了。“暖的?”
“嗯。”
“像什么?”
“像你。”
黄馨愣了一下。“……你别练着练着突然说这种话。”
“哪种?”
“就这种。”
“不是故意的。”
“你骗人。”
“嗯。”
黄馨想骂他,嘴巴张了张嘴,没骂出来。
灰袍看着他们,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继续。”
晚上,两人在房间里。
黄馨坐在床上,揉着手。今天按太多次了,手心还红着。
黎渊走过来,坐她旁边。
“手。”
“不疼了。”
“伸出来。”
黄馨伸出手。黎渊拉过去,轻轻揉。揉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手心红红的,有几道按出来的印子。
他低头,嘴唇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很轻。就碰了一下。
黄馨的手僵住了。
不是疼,不是痒。是——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血液不流了。呼吸也没了。
像时间停了。
但黎渊没发动能力。
她知道的。他没用时间力量。
可就是停了。
她盯着自己的手背。他嘴唇碰过的地方,热热的。不是烫,是温的。像他说的——“暖的”。
原来他的“时间”,不是冷的。
是温的。
“你……你干嘛?”
“补。”
“补什么?”
“欠的。”
“你欠什么了?”
“话。说不太会。做还行。”
黄馨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耳朵红了。脖子也红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没学。”
“那你怎么会的?”
“看到你就想。”
黄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黎渊。”
“嗯。”
“你以前意识不全的时候,会这样吗?”
“不会。”
“现在会了?”
“嗯。”
“为什么?”
“忍不住。”
黄馨盯着他看了三秒。“……行吧。算你过关。”
她把手抽回来,躺下,背对着他。
“睡觉。”
“嗯。”
黎渊躺下来。灯没吹。
过了一会儿,黄馨翻了个身,面对他。
“老公。”
“嗯。”
“你以后,每天补一点。”
“补什么?”
“话。不会说就做。”
黎渊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
“好。”
“别光说好。”
“……嗯。”
“还‘嗯’!”
“习惯了。”
“改。”
“在改。”
“改快点。”
“嗯。”
黄馨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把脸埋进他怀里。
“睡觉。”
“嗯。”
灯灭了。
过了一会儿,黄馨闷闷地说了一句。
“老公。”
“嗯。”
“你刚才亲的是手背。”
“嗯。”
“下次亲别的地方。”
黎渊没说话。
但她知道他听到了。
而且她手心那块被他亲过的地方,还热着。
温温的。
像他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