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黄馨起得更早。
天还灰蒙蒙的,窗户外面有鸟叫,叽叽喳喳的。黄馨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那只“嘎——”的今天没来,清静多了。
黎渊不在床上。
她坐起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他在窗边站着,手里端着杯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
“早。”她说,嗓子还没开,哑哑的。
“早。”他回头看她。
“你站那儿干嘛?”
“听鸟。”
“有什么好听的?”
“今天那只嘎嘎叫的没来。”
黄馨愣了一下。“你连这个都记?”
“它吵你三天了。”
“……所以呢?”
“所以它最好别来了。”
黄馨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是要去找它算账?”
“嗯。”
“跟一只鸟?”
“嗯。”
“你打算怎么算账?”
“找到它,看它一眼。”
“然后呢?”
“它就知道了。”
黄馨想说他无聊,嘴巴张了张,笑了。“行吧。走了,吃饭。”
她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他伸手弹了一下她后脑勺。
“黎渊!”
“嗯。”
“你别弹了!”
“我就弹。”
“你——!”
“就弹。”
黄馨气鼓鼓走了。黎渊跟后面,笑着。
今天灰袍没让练树。
黄馨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那棵枯树。昨天冒芽的那根枝条,芽大了点,从米粒变成了黄豆。她蹲下来盯着看了好几秒。
“长了。”她说。
“嗯。长得挺快。”黎渊也蹲下来。
“你不是说三天吗?”
“我猜错了。”
“你还会猜错?”
“会。”
“以前怎么不认?”
“以前嘴硬。”
黄馨转头看他。“现在不硬了?”
“现在软了。”
“你嘴?”
“嗯。你试试。”
黄馨愣了一秒,脸红了。“黎渊!”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要脸了?”
“刚才。”
“跟谁学的?”
“你。”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你每天都在教。”
黄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站起来走了。黎渊跟后面,笑着。
灰袍今天没坐床上,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
“来了。”
“嗯。”黄馨说。
“今天不练这个。”
“练什么?”
灰袍转身,看着她。“你体内的种子。它醒了。”
黄馨低头看胸口。“你怎么知道?”
“感觉到了。它在动。”
黄馨仔细感觉了一下。胸口那里,确实有点不一样。不是疼,不是痒,是温的。比昨天温。
“它在干嘛?”她问。
“在长。”
“长成什么样了?”
“你自己看。”
黄馨闭上眼睛。胸口那里有一个很小的光点,比昨天大了一点。昨天是萤火虫,今天是黄豆。它在跳,跟她心跳一个节奏。
“看到了。”她睁开眼睛。
“它需要你喂。”
“喂什么?”
“你的注意力。你越想着它,它长得越快。”
黄馨愣了一下。“想着它?”
“嗯。”
“可我刚才没想它。”
“你一直在想别的东西。”
黄馨想了想。
她平时都在想什么?
想黎渊今天会不会多说话。想前面镇子有什么好吃的。想那棵枯树什么时候能活。想那个老头有没有回家。想那只嘎嘎叫的鸟明天还来不来。
——原来她每天都在想这些。
“所以……我每天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在喂它?”
“嗯。”
“那它吃的都是什么?”
“你的心。”
黄馨低头看胸口。“它吃了我那么多东西,我怎么没感觉?”
“因为它小。吃不了多少。”
“那它什么时候能长大?”
“你什么时候想它,它就什么时候长。”
黄馨想了想。“那我从现在开始,天天想它。”
“你不用。”灰袍说,“它会自己找你。”
“怎么找?”
“你会知道的。”
黄馨没问了。
灰袍看着黎渊。“你今天不用练。”
“为什么?”
“你的力量收住了。再练就过了。”
“那我干嘛?”
灰袍看了一眼黄馨。“看着她。”
黎渊笑了。“行。”
黄馨转头看他。“你笑什么?”
“没。”
“你嘴角都咧开了。”
“高兴不行?”
“高兴什么?”
“看你。”
黄馨瞪了他一眼,转回头。耳朵红了。
上午,灰袍让黄馨继续放光。不用按树了,就放。放出来,收回去。放出来,收回去。
黄馨坐在木墩上,手心一会儿亮,一会儿灭。
“累。”她说。
“歇会儿。”黎渊说。
“你又不是灰袍。”
“我替他说。”
“你会说?”
“会。”
“那你说。”
“歇到不累为止。”
黄馨笑了。“你学他说话干嘛?”
“省事。”
“省什么事?”
“不用自己想。”
黄馨盯着他看了两秒。“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哪样?”
“话少。冷。不爱理人。”
“现在呢?”
“话多。烦。贫嘴。”
黎渊笑了。“那你喜欢哪个?”
黄馨愣了一下。“你别问这种问题。”
“哪种?”
“就这种。”
“为什么不能问?”
“因为——因为我答不上来。”
“那你想想。”
黄馨盯着他看了三秒。“以前。现在。都喜欢。”
“哪个多一点?”
“现在。”
“为什么?”
“因为现在你会笑。”
黎渊看着她,没说话。伸手,把她手心里的光碰了一下。绿光在他指尖跳了一下。
“它怕痒?”黄馨问。
“可能。”
“你怎么知道?”
“它缩了一下。”
黄馨低头看手心。光还在。没缩。
“你骗我。”
“嗯。”
“黎渊!”
“嗯。”
“你手拿来。”
黎渊伸手。黄馨把手心里的光贴他手背上。绿光没缩。渗进去了。
“你看。它没缩。”
“因为它认识我了。”
“认识你什么?”
“知道我不会伤害它。”
黄馨盯着他看了两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了?”
“刚才。”
“跟谁学的?”
“你。”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你每天都在教。”
“……你这句话用过了。”
“好用。再用一次。”
黄馨气笑了。“行吧。继续练。”
快到中午的时候,黄馨手心亮了一次大的。不是黄豆,是鸡蛋。绿光从她手心冒出来,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哇。”黎渊说。
黄馨转头看他。“你‘哇’什么?”
“厉害。”
“你以前不夸人的。”
“以前不会。”
“现在会了?”
“嗯。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夸你了?”
“你每天都在夸。”
“我夸你什么了?”
“什么都夸。”
黄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低头看手心里的光。
她突然想到——这颗种子,吃了她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长出来的光,居然是绿的,活的,能救树的。
“老公。”
“嗯。”
“你说,它吃了我那么多东西,会不会变成我?”
“它就是你。”
“我是说——它会不会有我的想法?”
“可能。”
“那它现在在想什么?”
黎渊看着那团光。“在想,你什么时候给它找个盆。”
黄馨愣了一下,笑了。“它还想要盆?”
“嗯。”
“什么样的盆?”
“好看的。”
黄馨笑出了声。“行。回去给它找个好看的。”
下午,灰袍让他们俩一起练。
“你放光。”他对黄馨说。“你收时间。”他对黎渊说。“放到他身上。”
黄馨把手心里的光贴在黎渊手背上。这次没渗进去。停在那儿,像一层膜。
“你的时间收太紧了。”灰袍对黎渊说。“松一点。”
黎渊没说话。周围的风慢了一点。那层绿光渗进去了。
“感觉到了?”灰袍问。
“嗯。”黎渊说。
“什么感觉?”
黎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绿光渗进去的地方,皮肤下面有一小团光,在跳。
“她在叫我。”他说。
黄馨愣了一下。“我叫你?我没出声。”
“不是嘴。”
“那是什么?”
“你的光。它在叫我。”
黄馨转头看灰袍。“这是正常的吗?”
“正常。”灰袍说,“他的时间,你的生命。本来就是一起的。”
“一起的?”
“嗯。分不开。”
黄馨看着黎渊。黎渊没看她。盯着自己的手背。
“你疼不疼?”她问。
“不疼。”
“什么感觉?”
“暖的。”
“又是暖的?”
“嗯。不一样的暖。”
“哪里不一样?”
黎渊想了想。“你的暖,会动。像水。在流。”
黄馨盯着他的手背看了好久。“那你收着。别让它跑了。”
“嗯。”黎渊抬头看她,“跑不了。你在我就在。”
黄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耳朵红了。
晚上,两人在房间里。
黄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老公。”
“嗯。”
“你说,那颗种子,什么时候能从我身体里出来?”
“不知道。”
“你希望它出来还是不出来的?”
“不出来。”
“为什么?”
“在里面安全。”
“我又不打架。”
“嗯。”
“你‘嗯’是什么意思?”
“不打架。也安全。”
黄馨翻了个身,面对他。
“黎渊。”
“嗯。”
“你今天夸了我好几次。”
“嗯。”
“你以前怎么不夸?”
“以前说不出来。”
“现在能说出来了?”
“嗯。”
“那你多说几句。”
黎渊看着她。伸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
“厉害。好看。心软。话多。吵。烦。但是好听。”
“……话多也是夸?”
“嗯。”
“吵也是夸?”
“嗯。”
“烦也是?”
“嗯。因为是你。”
黄馨盯着他看了三秒,笑了。“行吧。算你过关。”
她翻回去,背对着他。
“睡觉。”
“嗯。”
灯灭了。
过了一会儿。
“老公。”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明天再说一遍。”
“好。”
“后天也说。”
“好。”
“每天都说的。”
“……好。”
黄馨笑了。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睡觉。”
“嗯。”
过了一会儿,她又翻过来。
“老公。”
“嗯。”
“你今天笑了好几次。”
“嗯。”
“以前你都不笑的。”
“以前不会。”
“现在会了?”
“嗯。跟你学的。”
“笑也要学?”
“嗯。看到你,就想笑。”
黄馨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把脸埋进他怀里。
黎渊伸手,搂住她。
“睡吧。”
“……嗯。”
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说了一句。
“老公。”
“嗯。”
“你刚才弹我那下,挺疼的。”
“骗人。”
“真的。”
黎渊伸手,轻轻揉了一下她后脑勺。
“还疼不?”
“不疼了。”
“那下次还弹。”
“黎渊!”
“就弹。”
“你——!”
“就弹。”
黄馨气笑了,锤了他一下。他不躲。她锤了两下,不锤了。
“睡吧。”
“嗯。”
窗外,月亮很亮。
黄馨闭着眼睛,快睡着了。迷迷糊糊的,她想起灰袍说的话——“你越想着它,它长得越快。”
她今天想了很多东西。想黎渊。想吃的。想那棵树。想那个老头。想那只鸟。
原来她每天都在喂它。
用她的心。用她乱七八糟的想法。用她看到的一切。
胸口那里,温温的。
像有颗小豆子在偷偷笑。
她没睁眼,但嘴角翘了一下。
明天,它应该又大了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