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黄馨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睁眼。
是感觉胸口。
温温的。还在。比昨天又大了一点。昨天是黄豆,今天是——绿豆?不对,绿豆太小了。比黄豆大一点,比蚕豆小一点。像颗没泡开的芸豆。
她闭着眼睛笑了。
“醒了?”黎渊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嗯。”
“笑什么?”
“种子大了。”
“多大?”
“你猜。”
“蚕豆。”
黄馨睁开眼睛。“你怎么知道?”
“感觉到了。”
“你能感觉到?”
“嗯。你心跳不一样了。”
黄馨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多了一个。”
“多了一个什么?”
“心跳。它的。”
黄馨低头看胸口。啥也看不见。“你真能感觉到?”
“嗯。两个心跳,不一样的节奏。你的快,它的慢,像在打瞌睡。”
黄馨笑了。“它还在睡?”
“嗯。不过——”
他顿了一下,嘴角翘起来。
“不过什么?”
“刚才翻了个身。”
“你怎么知道?!”
“心跳变了一下。像人在床上翻了个身,找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黄馨盯着他看了两秒。“黎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形容了?”
“刚才。”
“跟谁学的?”
“你。”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你每天都在教。你睡觉翻身的次数,我记了三年。”
黄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耳朵红了。“走了。吃饭。”
“嗯。”
她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他伸手弹了一下她后脑勺。
“黎渊!”
“嗯。”
“你就弹。”
“嗯。就弹。”
“你再弹!”
“就弹。”
“你——!”
“就弹。弹完你还笑。”
黄馨气鼓鼓走了。黎渊跟后面,笑得很大声。
今天灰袍没在房间里。
黄馨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空的。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木杖靠在墙边。
“人呢?”
“后院。”
“你怎么知道?”
“感觉到了。他的时间在动,慢悠悠的,像在蹲着干什么事。”
黄馨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连这个都能感觉到?”
“嗯。意识完整了,什么都清楚了。以前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现在玻璃擦了。”
“那你看我是什么感觉?”
黎渊看着她。“不用感觉。看就行。”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以前要用力才能看清楚你。现在随便看一眼,就很清楚。”
黄馨盯着他看了两秒。“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忍了三年。不想忍了。”
“那你以前忍什么?”
“怕你觉得我烦。”
“现在不怕了?”
“嗯。反正你甩不掉我。”
黄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走了。黎渊跟后面,笑着。
灰袍蹲在后院,面前摆着一堆破瓦罐。大大小小的,有的裂了,有的缺了口,有的还沾着干泥巴。他一个一个地翻,像在挑什么宝贝。
“你在干嘛?”黄馨问。
灰袍头都没抬。“找盆。”
“找盆干嘛?”
“给你的种子。”
黄馨愣了一下。“它真要盆?”
“嗯。昨晚它叫了。”
“它叫了?我怎么没听到?”
“它在心里叫的。不是你的心。是它自己的。”
“它说什么了?”
“说要盆。”
“什么样的盆?”
“好看的。”
黄馨蹲下来,跟他一起翻。“它还挺挑。”
“嗯。像你。”
黄馨愣了一下。“像我?”
“嗯。你挑人的眼光就好。”
黄馨转头看了一眼黎渊。黎渊站在旁边,嘴角翘着。
她没说话,耳朵红了。
灰袍从瓦罐堆里捡出一个最小的。巴掌大,圆圆的,边上有裂纹,但没破。颜色是青灰色的,像老屋上的瓦片。他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这个。”
黄馨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挺好看的。像古董。”
“比古董老。”
“多少年?”
“不记得了。比我老。”
黄馨愣了一下。“你活了多久?”
“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什么?”
灰袍看着她。“记得这个盆。一直没扔。”
黄馨低头看手里的盆。小小的,青灰色的,边上有裂纹。她突然觉得,这个盆不简单。
“它有什么故事?”
灰袍没回答。“把种子叫出来。”
黄馨把盆放在地上,蹲下来。手按在胸口上。
“喂。”
没反应。
“搬新家了。”
还是没反应。
“这个盆挺好看的。灰袍帮你挑的。他说比他还老。”
胸口那里跳了一下。像在犹豫。
“出来看看。不喜欢再回去。真的,不骗你。”
一团绿光从她胸口冒出来。
比昨天大了一点。飘在空中,晃晃悠悠的,像刚睡醒的小孩。它先是在黄馨面前停了一下,绕着她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然后它慢慢飘向那个盆。
飘到盆上面,停住了。
它往下落了一点。又停住了。
又落了一点。
像在试探水温。
黄馨屏住呼吸。
它落进去了。
盆底亮了一下。绿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像水流进了干涸的河床。那些裂纹,本来灰扑扑的,突然有了颜色——不是绿,是金。细细的,像头发丝,沿着裂纹爬满了整个盆。
“哇!!!”黄馨喊出来,“你们快看!!!”
黎渊蹲下来。
灰袍也蹲下来。
三个人围着那个盆,六只眼睛盯着。
金光慢慢暗下去。绿光从盆底浮上来,像湖面上的月光。盆里,那团绿光缩成了一个小球,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颗刚孵出来的蛋。
“它进去了?”黄馨小声问,怕吵到它。
“嗯。”灰袍说。
“它喜欢这个盆?”
“嗯。”
“你怎么知道?”
“它在发光。高兴的光。”
黄馨盯着盆里那团光。它在跳。跟她心跳一个节奏,但慢半拍。像两个人在散步,一个走前面,一个跟后面。
“它在学我。”黄馨说。
“嗯。”黎渊说,“你是它妈。”
黄馨转头看他。“那你是谁?”
“它爸。”
“你什么时候成它爸了?”
“刚才。你认领的时候,我就跟着认了。”
“你问过它了吗?”
“问了。”
“它说什么了?”
黎渊低头看着盆里那团光。“它跳了一下。”
“那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同意。”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跳完又跳了一下。像在叫‘爸爸’。”
黄馨盯着他看了三秒。“黎渊,你编的吧?”
“嗯。”
“你——!”
“但它同意了。真的。”
黄馨低头看盆里那团光。它跳了一下。
“你看,它叫你。”黎渊说。
“那是心跳!不是叫!”
“它用的是你的心跳。因为你的心跳它最熟。”
黄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灰袍站起来。“今天不练了。”
“为什么?”黄馨问。
“你们要陪它。第一天搬家,不能让它一个人待着。”
“它不是一个人。它在盆里。”
“盆里也是一个人。”
黄馨低头看盆里那团光。小小的,绿莹莹的,在盆底缩着。
“那我们干嘛?”
“跟它说话。陪它。让它认识你们。”
“说什么?”
“什么都行。它听的是声音,不是内容。”
黄馨把盆端起来,捧在手心里。轻轻的,像捧着一只刚出壳的小鸡。
“老公。”
“嗯。”
“你看。”
“看到了。”
“好看吗?”
“好看。绿的。活的。你的。”
“还有呢?”
“小的。圆的。会发光。”
“还有呢?”
黎渊想了想。“像你刚睡醒的时候。”
黄馨愣了一下。“我刚睡醒是什么样?”
“软的。暖的。不想吵醒。就想看着。”
黄馨盯着他看了三秒。“行吧。算你过关。”
上午,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
黄馨把盆放在膝盖上,低头跟它说话。
“你叫小不点。”
黎渊在旁边。“太土了。”
“那你起一个。”
“小绿。”
“……比小不点还土。”
“那你想。”
黄馨想了想。“叫——芽芽。”
“为什么?”
“因为它是一颗种子发的芽。”
“种子还没发芽。”
“快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会发光。会发光的东西,迟早会发芽。”
黎渊看着她。“你也是。”
“我是什么?”
“会发光的东西。”
黄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低头看盆里那团光。“芽芽。你就叫芽芽。”
它跳了一下。
“它同意了!”黄馨喊。
“嗯。”
“它跳了一下!”
“嗯。听到了。”
“你怎么不激动?”
“我在心里激动。”
“你心里怎么激动?”
“跳了一下。”
黄馨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
她继续跟盆说话。
“芽芽,这是你爸。”
它没跳。
“他不凶的。就是看起来冷。其实人挺好的。”
它跳了一下。
“你看,它信了。”
“嗯。”黎渊说,“它信你。”
“你不信?”
“信。”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在等它先信。”
黄馨盯着他看了两秒。“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憋了三年。”
“你以前憋什么?”
“怕你觉得我烦。”
“现在不怕了?”
“嗯。因为你看起来挺开心的。”
黄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低头看盆,耳朵红了。
下午,灰袍让他们练配合。
“你把光放出来。”他对黄馨说。“你把时间放出来。”他对黎渊说。“让它们碰一下。”
黄馨手心里冒出绿光。黎渊手心里冒出银白色的光。很淡,像冬天的月光。
两团光碰在一起。
没炸。
没散。
是——融了。
像两滴水碰到一起,变成了一滴。像两种颜料混在一起,变成了第三种。像两个人站在一起,变成了“我们”。
银白色和绿色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黄馨从没见过的颜色。
不是银白,不是绿。是——说不清的颜色。像清晨五点的天空,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从山后面漫上来了。像雨后的湖面,风停了,水面上映着云。像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是什么颜色?”黄馨小声问。
“不知道。”黎渊说。
“好好看。”
“嗯。”
“像什么?”
黎渊想了想。“像你第一次叫我的时候。”
黄馨愣了一下。“我第一次叫你?什么时候?”
“三年前。你叫的是‘黎渊’,不是‘老公’。”
“你怎么记得?”
“因为那时候你的声音,就是这个颜色。”
黄馨盯着他看了三秒。没说话。低头看那团光。
它飘在空中,慢慢的,像在呼吸。一圈一圈地转,像在跳舞。
“它活了。”黄馨说。
“嗯。”
“它算谁的?我的还是你的?”
“我们的。”
黄馨笑了。“那它叫什么?”
“芽芽。”
“你不是说土吗?”
“你起的,不土了。”
“你刚才还说小绿。”
“小绿是备选。”
黄馨盯着他看了两秒。“行吧。算你过关。”
她伸出手,那团光落在她手心里。温温的,不像她自己的光那么热,也不像黎渊的时间那么凉。是中间的温度。像春天。
“老公。”
“嗯。”
“你伸手。”
黎渊伸手。黄馨把那团光放在他手心里。
“感觉到了吗?”
“嗯。”
“什么感觉?”
“你。”
“我?”
“嗯。你的光在我的时间里。”
“那是什么感觉?”
黎渊看着手心里那团光。“像你在我身边。”
黄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耳朵红了。
她把光拿回来,贴在胸口。
“芽芽,回家了。”
那团光渗进去了。
胸口那里,温温的。
两个心跳,不一样的节奏。一个快,一个慢。
快的那个是她的。
慢的那个——
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