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隔壁的邻居找上门来了。
是个老头,头发白了,背有点驼,手里拎着一只鸡。鸡不大,毛色挺亮的,但精神不太好,耷拉着脑袋,像被吓着了。
“你们谁在院子里大喊大叫?”老头站在门口,往里看。
黄馨从屋里出来。“……我。”
“你喊什么了?”
“万兽奔腾。”
“啥?”
“就是……一种召唤术。”
老头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你把我鸡吓着了。不下蛋了。”
黄馨低头看那只鸡。鸡也看她。眼睛小小的,有点委屈。
“对不起。”黄馨说。
“对不起有用,我还要鸡干嘛?”
黄馨想了想。“那怎么办?”
“你让它下蛋。”
“我怎么让它下蛋?”
“你吓的,你负责。”
黄馨转头看黎渊。黎渊站在门口,嘴角翘着。
“你笑什么?”黄馨瞪他。
“没。”
“你过来。”
黎渊走过来。黄馨拉着他,走到老头面前。
“他吓的。”黄馨说。
“我?”黎渊说。
“嗯。你跑的时候撞翻了木墩,声音太大了。”
“是你喊的。”
“是你跑的。”
“是你召唤的。”
“是你——!”黄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头看着他们俩。“你们俩到底谁负责?”
“他。”黄馨指着黎渊。
“她。”黎渊指着黄馨。
老头沉默了一下。“你们俩一起负责。”
黄馨叹了口气。蹲下来,把手放在鸡身上。
绿光亮了一下。很淡。
然后她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治伤。是灵机。
她心里想——公鸡。强壮的。很多只。
胸口那里,小红跳了一下。深海跳了一下。小太阳、葡萄、棉花糖,全都跳了一下。
然后——
光从她胸口涌出来。红的、金的、紫的、蓝的、白的,五彩缤纷,像烟花炸开。
那些光在空中扭动、凝结、成形。
一只。两只。三只。
十几只。
全是公鸡。
每一只都比普通公鸡大一倍。羽毛油亮,冠子鲜红,爪子粗壮,眼神凶得很。它们落在地上,昂着头,抖着翅膀,发出低沉的“咕咕”声。
老头愣住了。
那只母鸡也愣住了。
然后——母鸡的眼睛亮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像两颗小灯泡。
它看着那群公鸡,翅膀抖了一下。
“咯咯哒——!”
下了一个蛋。
“咯咯哒——咯咯哒——!”
又下了一个。又下了一个。又下了一个。
蛋一个接一个从它屁股后面滚出来,白的、褐的、青的,滚了一地。
老头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这……”
母鸡还在下。根本停不下来。那群公鸡围着它,昂首挺胸,走来走去,像在展示肌肉。
黄馨自己也愣了。
“我……我就想了一下……”
“你想了什么?”黎渊问。
“想了强壮的公鸡。很多只。”
“嗯。出来了。”
“我没想到会这样!”
“你想了,它就做了。”
黄馨看着那只母鸡。它还在下蛋,眼睛亮得像着了火。
“它太激动了。”黄馨说。
“嗯。”
“怎么办?”
“等。”
“等到什么时候?”
“下完。”
黄馨蹲在地上,托着下巴,看着那只鸡下蛋。一个,两个,三个……十几个……二十几个……
老头蹲在旁边,也在数。
“二十八个……二十九个……三十个……”
“够了没?”黄馨问。
“再下几个。”
“……你刚才不是说不下蛋了吗?”
“那是刚才。”
黄馨转头看黎渊。黎渊站在旁边,嘴角翘着。
“你笑什么?”
“没。”
“你嘴角都咧开了。”
“高兴。”
“高兴什么?”
“你招的公鸡,挺壮的。”
黄馨瞪了他一眼,转回头。
母鸡终于下完了。它喘着气,翅膀耷拉着,但眼睛还是亮的。它看了一眼那群公鸡,咯咯叫了一声。
那群公鸡化作光点,飘回黄馨胸口。
“它说什么?”黄馨问黎渊。
“它说,谢谢。”
“你怎么知道?”
“猜的。”
老头把蛋一个一个捡进篮子里。捡了三篮子,还没装完。
“够了没?”黄馨问。
“够了够了。”老头站起来,看着黄馨。“你真是仙女。”
“不是。路过的。”
“路过的仙女?”
“……不是仙女。就是路过。”
老头点点头,拎着三篮子蛋走了。那只母鸡跟在他后面,走得雄赳赳气昂昂的,像打了胜仗。
黄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黎渊。”
“嗯。”
“你刚才为什么指我?”
“你先指我的。”
“我是女的!你应该让着我!”
“你喊的万兽奔腾。”
“你跑的!”
“你召唤的公鸡。”
“你——!”黄馨追着他打。黎渊没跑,就站那儿。她打了两下,不打了。
“手疼?”他问。
“不疼。”
“那怎么不打了?”
“舍不得。”
黎渊笑了。
第二天早上,黄馨是被鸡叫吵醒的。
不是一只,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像在开大会。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往窗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全是鸡。
隔壁老头的鸡。大大小小,十几只,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有的在啄地,有的在扑翅膀,有的在打架。还有几只公鸡,昂着头,走来走去,像在巡逻。
“黎渊!”
“嗯。”他已经醒了,靠在床头。
“怎么又来这么多?”
“来找你的。”
“找我干嘛?”
“下蛋。”
“我不是昨天帮它们下了吗?”
“那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黄馨盯着他看了两秒。“鸡还有日历?”
“嗯。鸡有鸡的日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黄馨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那些鸡看到她,不跑了。都停下来,歪着头看她。
一只最大的公鸡走上前,咕咕叫了两声。
“它说什么?”黄馨转头问黎渊。
“它说,它也想找媳妇。”
黄馨愣了一下。“我怎么给它找?”
“招几只母鸡。”
“我只会招公鸡。”
“那你想想母鸡。”
黄馨闭上眼睛,心里想——母鸡。强壮的。很多只。
光从她胸口涌出来。红的、黄的、棕的、白的,凝成了十几只母鸡。羽毛油亮,冠子红润,爪子粗壮。
那群公鸡的眼睛全亮了。
然后——鸡飞狗跳。
公鸡追着母鸡满院子跑。母鸡咯咯叫,公鸡咕咕叫。鸡毛满天飞。蛋到处下。院子里乱成一团。
老头又来了。站在门口,看着满院子的鸡,满地的蛋,嘴巴张着。
“这……这……”
“你的鸡自己来的。”黄馨说。
老头蹲下来,把蛋一个一个捡进篮子里。捡了半天,捡了四篮子。
“够了没?”黄馨问。
“够了够了。”老头站起来,看着黄馨。“你真是……真是……”
“路过的。”
“路过的神仙。”
“……不是神仙。”
老头点点头,拎着四篮子蛋走了。那些鸡也跟着走了。一只小鸡落在后面,回头看了黄馨一眼,咯咯叫了一声。
“它说谢谢。”黎渊说。
“你怎么知道?”
“猜的。”
黄馨笑了。
上午,灰袍回来了。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脚印,又看了一眼窗台上芽芽的盆。
“来鸡了?”
“嗯。”黄馨说。
“你招的?”
“嗯。”
“为什么?”
“因为它们要下蛋。”
灰袍没说话。走进屋里,关上门。
黄馨转头看黎渊。“他是不是生气了?”
“不是。”
“那他怎么不说话?”
“他在想事情。”
“想什么?”
“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灰袍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木牌,上面刻着字,看不懂。
“这是什么?”黄馨问。
“护牌。挂在门口。鸡就不会来了。”
“你刚才在屋里刻的?”
“嗯。”
“你不是说在想事情吗?”
“一边刻一边想。”
黄馨接过木牌,翻来覆去地看。“写的什么?”
“别吵。”
“……就两个字?”
“嗯。够了。”
黄馨把木牌挂在门口。
下午,没有鸡来。
黄馨坐在院子里,托着下巴,看着芽芽的盆。
“老公。”
“嗯。”
“你说,芽芽什么时候能发芽?”
“快了。”
“你怎么知道?”
“盆底的裂缝,昨天有三条。今天有五条了。”
黄馨低头看盆。裂缝确实多了。细细的,金色的,像头发丝。
“它要破壳了?”黄馨问。
“嗯。”
“什么时候?”
“明天。后天。大后天。”
“你能不能说准一点?”
“不能。”
“为什么?”
“它不想让我知道。”
黄馨盯着盆里的光。它在跳,跟她心跳一个节奏,但慢半拍。
“芽芽。”
它跳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出来?”
它又跳了一下。
“它说什么?”黄馨问黎渊。
“它说,快了。”
“你猜的?”
“嗯。”
“准吗?”
“准。”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让它出来。”
黄馨看着他,笑了。
“行吧。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