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很长。灯亮着，每隔三级有一盏，昏黄的，像半睁的眼睛。天绝走在前面，牵着她。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走路那种轻，是“不在这个重力下”的轻。像一片纸，被风吹着，但不飘。
“你能走吗？”天绝问。
“能。”
“你感觉怎么样？”
她沉默了片刻。“像很久没有用过腿了。”
天绝没有追问。他们继续往上走。楼梯拐了一个弯，灯换了一种颜色，惨白的，像医院。墙上的裂缝消失了，换成了完整的灰水泥。这里不是超市地下室了，是公司。他们从超市的楼梯直接走到了公司的楼梯。
“蓝。”
“嗯。”
“这是怎么回事？”
“两个地方是连着的。超市是‘入口’，公司是‘出口’。你从入口进去，从出口出来。”
天绝看着前方的门。灰色的，没有窗户，挂着一块牌子：B3。阿K的机房。
“她在B1。”天绝说。念念还在B1，在玻璃罩里。
“先带她。”
天绝推开门。走廊里没有人，灯亮着。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她的脚步声几乎没有。他走得不快，她跟得上。走到B1门口，门关着。天绝推开门。消毒水的味道。念念坐在玻璃罩里，抱着兔子。闭着眼，手指在兔子耳朵上摩挲。动作很慢，慢到像是不在摸，是“放在那里”。天绝走过去，蹲在玻璃罩外面。
“念念。”
她睁开眼。眼睛是空的。不是被抽走了东西，是“还没回来”。他看着她的眼睛，等。她的瞳孔慢慢聚焦，看着他。然后她看到了他身后的人。白裙子。她的瞳孔放大了。不是害怕，是“在翻”。和天绝在原点翻自己的记忆一样。
“……你来了。”念念的声音很轻。
“你认识她？”
念念看着她。看了很久。“……梦里见过。”
天绝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按在玻璃罩上。凉的。她也伸出手，按在玻璃罩的另一面。掌心对着掌心。不是她的，是念念的。念念按在玻璃上，手指在抖。不是害怕，是“在回忆”。
“念念。”
“嗯。”
“我带你走。”
念念看着他。“去哪？”
“先出去。”
念念低下头，看着兔子。“兔子怎么办？”
“带着。”
念念抱紧兔子。她站起来，手从玻璃上滑落。天绝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光，是“在亮”。他没有说话。他们转身，走出B1。
走廊里三个人，脚步声有两种。天绝的重，念念的轻，她的更轻，轻到几乎不存在。经过一面镜子，天绝没有看。念念也没有看。但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她们三个，站在一起。天绝在前面，念念在中间，她在最后面。镜子里的人，动作和她们一样。但天绝注意到——镜子里她的脸，比现实里更清楚。不是“更清晰”，是“更完整”。
“蓝。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为什么？”
“因为镜子是她的通道。她在镜子里，比在外面更‘真实’。”
天绝没有说话。他继续走，走到走廊尽头，拐弯。K的办公室。门开着。K坐在里面，在看平板。他没有抬头，但天绝知道他看到了。看到了他回来，看到了念念，看到了他身后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K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回来了。”
“嗯。”
K抬起头。他看着天绝，然后看着念念，然后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天绝看到他的手指在收紧，不是害怕，是“在认”。
“……你。”
她看着K。“你认识我？”
K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平板。
“T-001。你的假期还有两天。”
天绝看着她。“她的宿舍在哪？”
“没有她的宿舍。”
“那她住哪？”
K没有回答。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B1对面。有一间空房。没有编号。”
天绝拿起钥匙。“谢谢。”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灯很亮。她的脚步声还是那么轻。念念走在中间，抱着兔子。天绝走在前面。B1对面有一扇门，灰色的，没有号码。天绝用钥匙打开。里面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没有镜子。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住这里。”
她走进去，站在房间中央。白裙子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接下来去哪？”
“去见一个人。”
“谁？”
“阿K。”
她点头。“我等你。”
天绝关上门。走廊里只有他和念念。念念抱着兔子，看着他。
“她是谁？”念念问。
天绝沉默了片刻。“一个等我的人。”
念念没有追问。她低下头，手指在兔子耳朵上摩挲。“她等了你很久。”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的手指在抖。和你缝的那条线一样。”
天绝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向B3。念念跟在他身后。脚步声两种，一重一轻。B3的门开着，阿K坐在服务器中间，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没有回头，但天绝进来了，他听到了脚步声。
“你回来了。”
“嗯。”
“你带回来一个人。”
“嗯。”
阿K转过身，看着她。“……她是第三个。”
天绝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阿K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因为我知道前两个是谁。”
天绝没有说话。他看着阿K。阿K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服务器，隔着那些发光的线。
“你知道0是谁。”
“知道。”
“你知道我是第四个。”
“知道。”
“你知道她是谁。”
阿K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天绝面前。他看着天绝的眼睛。
“她知道。但你不知道。”
“所以？”
“所以你要去找答案。”
天绝看着他。“答案在哪？”
阿K低下头。他敲了几个键，屏幕跳出一行字。
“地下18层。最深处。有一间没有编号的房间。里面没有玻璃罩。只有一面镜子。”
天绝看着那行字。“镜子里有什么？”
“你自己。”
阿K关掉屏幕。“不是‘温柔男神’。是真正的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