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B1对面那扇门关着。天绝站在门口，没有敲。他听到里面有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翻书，翻一页，停一下，再翻一页。她在熟悉自己？还是熟悉这个世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进去。进去也不知道说什么。他转身走了。
念念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天绝走过去，门开着一条缝。她坐在床上，抱着兔子。没有开灯，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去，落在她膝盖上。她低着头，手指在兔子耳朵上摩挲。动作很慢，慢到像是不在摸，是“在数”。数自己还剩多少。
“念念。”
她抬起头。“你来了。”
“嗯。”
“她安顿好了？”
“嗯。”
念念低下头，看着兔子。“她不说话。”
“她说了。”
“不是那种说。是……她不主动说。她在等。和兔子一样。”
天绝没有回答。他走进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个人，一间暗的房间，一只兔子。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那些光很亮，但没有温度。和这个世界一样。
“念念。”
“嗯。”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念念沉默了很久。“……不记得了。但我知道你是天绝。”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脚步声。”她抬起头，“你走路的时候，比别人重。不是踩得重，是‘落’得重。这个世界的其他人走路是飘的。你不是。”
天绝没有说话。他看着念念。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光，是“在认”。认他的脚步声，认他的侧脸，认他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她忘了很多，但她记得这个。因为她的手指在兔子耳朵上摩挲的时候，她认的不是兔子，是她自己。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但她知道自己会做什么。她会坐在角落里，抱着兔子，等他来。
“念念。如果有一天你什么都忘了……”
“你会告诉我吗？”
“会。”
念念低下头，抱紧兔子。“那你现在告诉我。”
天绝看着她。“你叫念念。编号734。你是林浅的备选原型。你是被制造出来的。但你比他们活的都久。”
念念的手指停了一下。“我是被制造出来的？”
“是。”
她看着兔子。“那兔子呢？”
“兔子是别人给你的。一个等你的人。”
“她等我？”
“等你记住她。”
念念没有回答。她把兔子贴在胸口，闭上眼。手指没有动，但嘴唇在动，很轻，像在念一个名字。天绝听不清。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念念。”
“嗯。”
“我明天去地下18层。”
念念睁开眼。“你还会回来吗？”
天绝看着她。“会。”
她低下头。“你说的。”
门关上。天绝站在走廊里，灯光从头顶落下来。他听到念念在门后面说话，声音很轻，像对自己说，又像对兔子说——“你的手，又停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她在说她自己。
凌晨。B1对面。那扇灰色的门开了。她走出来，站在走廊里。白裙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光。天绝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因为我一直醒着。”
天绝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你醒了多久？”
“从你把我放出来的那一刻。”
“之前呢？”
她低下头。“之前也在醒。只是醒着，不能动。”
天绝没有说话。他想起第一部那个玻璃罩。他躺在里面的时候，也是醒着的。醒着，不能动。醒着，等。
“你等了我多久？”
“比你想象的长。”
“你叫什么？”
她看着他。和之前一样的表情，一样的语气。“你已经知道了。”
天绝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看着她的脸。他不记得她。但他的身体记得。他的手记得她掌心的温度，凉的。他的耳朵记得她的名字。但他想不起来。像隔着一层雾。
“你记得什么？”她问。
“记得你的名字。只有一个字。”
“还有呢？”
天绝想了很久。“……你穿过墙。你给了我五万块。你在镜子里看我。”
她低下头。“还有吗？”
“还有……”天绝停了一下，“你叫过我。在玻璃罩里。你叫我的名字。”
她抬起头。眼里的光暗了一下。“你记得那是你的名字？”
天绝没有说话。她伸手，指尖触到他的胸口。“这里记得。但你不知道。”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停了一下。“里面有一道裂缝。和枕头底下那道一样。你忘记的东西，都在里面。你想起来的时候，它就会合上。”
天绝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她的手指放的地方，他没有感觉。但他知道自己里面有东西。一直有。从他穿越的第一天，从他醒来的第一刻，从他睁开眼睛看到泛黄天花板的那一秒。那道裂缝一直在。只是他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第三个。”
天绝看着她。“第三个什么？”
“第三个‘你’。”她放下手，转身走回房间。“明天，你下去的时候，会看到我。不是现在这个我。是另一个我。在最深处。不要怕。”
她关上门。门缝里没有光。天绝站在走廊里，灯亮着。他没有动。
“蓝。”
“嗯。”
“她说的什么意思？”
蓝沉默了很久。“她是第三个备份。她留在那里，替0等。你看到的是她的一部分。另一部分，还在下面。”
天绝闭上眼睛。脑海中，地下18层最深处，一间没有编号的房间。一面镜子。镜子里不是“温柔男神”，是真正的他。也是她。第三个备份。她在等他下去。
“我明天去。”
“你想好了？”
“没有。但要去。”
他转身，走回宿舍。灯还亮着，天花板那盏灯，昏黄的。他躺在床上，盯着那盏灯。灯没有灭。他也没有睡。枕头旁边，兔子放在那里，眼睛睁着。蓝色的线在动。和她的手指一样，和念念的手指一样，和所有在等的人一样。一下，一下，又一下。不是倒计时。是往前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