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绝走回公司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灭了一盏。不是他经过的那盏,是他前面那盏。灭了,又亮了。不是故障,是“让开”。他停下脚步,看着那盏灯。它亮了,但比之前暗了一点。像一个人睁着眼睛,但瞳孔收小了。
“蓝。”
“看到了。”
“它刚才灭过?”
“灭了零点三秒。”
天绝没有说话,继续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但今天,回音比平时多了一声。他走一步,听到一声,然后过了半秒,又听到一声。不是他的脚步声。是另一个人的,跟在他后面,但比他慢半步。他没有回头,继续走。走到念念房间门口,停下。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他站在门口,没有敲门。等了三秒。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响起。他转身。走廊是空的。灯亮着,昏黄的。
他推开门。念念坐在床上,抱着兔子。她的手指没有动,放在兔子耳朵上。屋子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膝盖上。
“天绝。”
“嗯。”
“有人跟你一起回来的?”
天绝看着她。“没有。”
“我听到了。两个脚步声。一个比一个重。”
天绝站在门口,没有关门。走廊里的灯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他回头看,走廊空着。
“蓝。”
“嗯。”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几个?”
“一个。”
天绝转回头,看着念念。她没有看他,看着兔子。她的手指开始动了,在兔子耳朵上摩挲,沿着那条蓝色缝线,来,回,来,回。
“念念。”
“嗯。”
“你刚才听到的是几个脚步声?”
念念停了一下。“两个。一个你。一个比你慢半步。”
天绝没有说话。他关上门,走进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个人坐着,一只兔子。
“念念。”
“嗯。”
“你来这里之前,还记得什么?”
念念沉默了很久。“……记得一个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面镜子。”她抬起头,看着他。“镜子里没有我。”
天绝看着她。“镜子里有什么?”
“有一个人。白裙子。站在我后面。”
天绝的手指动了一下。白裙子。她。她去过念念的起点。在念念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天,她就在那里。
“她说什么了吗?”
“她说……‘不要怕。’”
天绝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灯从门缝漏进来,昏黄的。念念低下头,手指在兔子耳朵上摩挲。那条蓝色缝线,是他缝的。在幻境里。但兔子是真的。线是真的。她的手指是真的。
“念念。”
“嗯。”
“你知道兔子是谁给你的吗?”
念念的手指停了一下。“……不记得了。”
“但你记得她的声音。”
念念沉默了很久。“……记得。她说‘不要怕’。”
天绝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灯亮着,昏黄的。他站在那里,看着走廊的尽头。尽头是一面镜子。他刚才走过的时候,没有看到那面镜子。它不在那里。现在它在。他走过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声,然后半秒后,又一声。他没有回头。
镜子里是他自己。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温柔。误差率0.3%。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镜子里的他,也在看他。但镜子里的他,身后站着一个人。白裙子。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天绝没有回头。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她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是从镜子里传来的,不是从身后。
“嗯。”
“你看到他了?”
“看到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天绝看着镜子里的她。白裙子,长发,苍白的脸。“他说,他是第一个。”
她低下头。“他等了很久。”
“你也等了很久。”
她没有说话。镜子里的她,抬起手,按在镜面上。天绝也抬手,按在镜面上。掌心对着她的掌心,隔着镜面。他感觉到风,从镜框边缘吹出来,凉的,干燥的。和她掌心的温度一样。
“如果你关上门……”她说,“你就再也看不到我了。”
天绝看着她。“你在镜子里?”
“我在镜子后面。”
“那边是什么?”
“你来的地方。”
天绝的手按在镜面上,没有动。他知道门在哪里。两把钥匙在他口袋里,碰在一起,冷而沉。他可以把门关上。关上了,她就留在这边。他也留在这边。但门的另一边,有他还没想起来的全部。
“我还没想好。”
她看着他。“你还有时间。但不多。”
天绝没有说话。他放下手,转身走了。走廊里,脚步声在回荡。一声,然后半秒后,又一声。他走到念念门口,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念念还在床上,抱着兔子。她看着他。
“你看到她了?”
“看到了。”
“她在镜子里?”
“嗯。”
念念低下头,手指在兔子耳朵上摩挲。“她也在我的镜子里。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她在对我笑。”
天绝看着她。“你当时怕吗?”
念念想了很久。“……不怕。因为她的笑,是真的。”
走廊里,灯闪了一下。不是故障。是有人在看。天绝听着那盏灯的声音,它在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