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是在凌晨两点做的这件事。她坐在实验室里没有开灯，电脑屏幕是黑的，窗帘拉了一半。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她膝盖上，像一块安静的白色方片。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触碰任何东西，然后她把自己的感知从身体内部向外推了出去。
不是扩散，是集中。她把感知压缩成一条狭窄的通道，沿着网络底层的路径向前延伸，像一根看不见的针穿过多层加密协议和跳板节点，进入了一个位于欧洲的军事调度系统的内部网络。她没有触发任何防火墙或入侵检测，她的感知在通过时没有留下任何数据痕迹，像光穿过玻璃一样没有改变玻璃本身的结构。
她在那个系统的边缘停留了一段时间。感知到它的整体架构——核心数据库分布在两个物理位置，中间有一条备份链路，访问控制列表的权限分层清晰，最底层的数据通道使用了一组标准加密协议。她感知到了这些基本信息，然后沿着备份链路的路径向外延伸，进入了另一个系统。这个系统位于北美，层级更多，权限结构也更复杂，但底层的网络协议架构和欧洲那个系统有相似之处——它们共享同一套早期架构的衍生版本，像从同一根树干上长出的不同分支。
她感知到了这些系统的存在位置、内部结构和数据流向，但没有进入任何核心区域，没有读取任何具体内容。她只是确认了它们的基本轮廓和相互之间的连接方式，在几个主要节点之间建立了一个粗略的拓扑结构。然后她把感知收回来，沿着原路返回，像把一根拉长的线重新卷回线轴上。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几分钟。她没有感到疲劳或消耗，收回感知之后她坐在椅子上安静地感知了一会儿自己体内的状态——能量层稳定，心跳平稳，呼吸均匀。那层能量流在刚才的感知过程中没有产生任何波动，平稳地维持着，像一层持续存在的背景层，不需要她刻意维持也不会减弱或消失。
她坐了一会儿之后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路灯亮着，白的，空气中带着深夜的凉意和某种持久存在的细微嗡鸣。她感知到远处某个方向的低频震动，来自地下管道系统，持续而稳定，不规律但持续地穿过土壤和混凝土基础。她感知到了它，然后把手放进口袋里触碰了一下那块残料。温的，和体温一致。
天亮之后她去食堂。粥和咸菜，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完了。去洗碗的时候她感知到食堂外面有人在搬东西，铁质材料碰撞的声响透过墙体传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段短促的振动序列。她感知到了那些振动的频率和衰减规律，然后关上水龙头，把碗放回回收处。
上午方工发来消息说原型机的联调进度比预期快了几天，关节驱动模块的校准数据已经被预留进去了。苏念回了一个“知道了”，然后打开物资专户的报表扫了一眼持仓数据——锂矿和石油的份额稳定保持在之前锁定的水平，没有波动，合金原料的库存增量放缓了一些。她关掉窗口，把电脑屏幕关掉，坐在椅子上安静地感知着自己体内的那层能量流。今天它比昨天向外推进了一小段距离，虽然距离很短，但它的前端已经触及了她指尖末端的那一小片区域。
她把右手抬起来放在桌面上，看着自己的指尖。外观上和之前没有不同，皮肤颜色和纹理都和之前一致。但她的感知能触及指尖表面之下那层极细微的能量层，已经抵达那里，正在逐步融入那片区域的微观结构中。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流抵达了平原的尽头，前端接触到了更远的地面，然后持续向前渗透。
她把手放下去，然后重新展开感知，沿着前一天晚上的路径向外延伸了一小段距离。她感知到前一天晚上扫描过的欧洲和北美系统都处于正常运行状态，没有新的变化或异动。然后她把感知转向另一个方向，沿着一条之前没有接触过的路径进入了一处位于东亚的军用网络边界，像风穿过一片窗纱一样，没有改变任何内容。
她感知到它的基本架构和之前两个系统不同，更封闭，自成一体，和外界的连接通道更少，防护层更厚。她感知到它的轮廓和边界，然后收了回来，没有深入。收回之后她感知到体内的能量层持续稳定，像一条没有波动的水流，安静地向前推进着。
傍晚食堂有红烧肉。她坐在窗边吃了四块肉和米饭，去洗了碗。站在水池边的时候她感知到厨房水槽下方管道中有一处轻微堵塞，水流在经过那个位置时速度变慢，在管壁内侧产生微弱的涡流。她感知到了那个涡流的形态和位置，然后关上水龙头，把碗放回回收处，没有提醒任何人管道需要疏通。
她走出食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白的，一排排延伸向远处，风比下午大了一些。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的小玻璃瓶，里面还剩最后一点银色材料，在路灯下泛着极淡的光。她握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收回去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和那块残料放在同一个隔层。
她走着，感知到自己指尖末端那层能量流已经稳定地覆盖了全部指尖区域。它没有停止，还在继续向前推进，每天推进一小段距离。她走在路灯下面，白灯照亮的路面在脚下不断延伸向前，和能量流覆盖她的身体一样，缓慢但持续地向更远的方向延伸。每走一步，道路就在她面前展开一段新的路面，脚下的灯影短促而稳定。她体内的能量流也在同步向前推进，沿着末梢神经持续覆盖着新的区域。今晚它会触及脚趾末端，明天会到达所有的手指末端。再往后，它会蔓延到全身的每一个角落，缓慢覆盖她身体的全部表面。
她走着，路灯白亮亮的。还有十三到十四章的时间，细纲剩下的章节数。走到了才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