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的风比城里冷,吹在身上像刀子刮。龙允走在最前头,脚步已经不稳了,右肩那道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到地上,一串暗红点子连成线。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左手把“断水”刀插回腰侧刀鞘,右手攥紧“斩月”,靠这把刀撑着往前挪。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断断续续,像是踩在棉花上。苏清漪抱着萧承胤,走得慢,但没停下。孩子贴在她怀里,脸埋得深,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吓僵了。她的布鞋早就磨破了底,每走一步都硌脚,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们翻过一道土坡,眼前是一片黑压压的山林。树不高,枝杈乱,灌木丛生,地面铺着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软,也安静。龙允停下,喘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厚,看不见月亮,只有几颗星露头,勉强照出林子轮廓。
他伸手摸了摸左脸上的龙鳞疤,指尖发烫。这伤从来不怕疼,怕的是它提醒他——自己不是人,是刀。可现在这把刀,却护着两个人往林子里钻。
“进。”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苏清漪没问为什么选这儿,也没问能待多久。她只知道,再往前走,她可能真撑不住了。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小脸冰凉,呼吸浅,但她还是迈步跟了进去。
林子里更黑,风被树挡了大半,冷意却渗得更深。龙允走在前头探路,靴底薄刃时不时踢到石块,发出轻响。他耳朵竖着,听风,听叶动,听远处有没有马蹄或人声。走了约莫半炷香,他在一处凹地前站定。
这里背靠巨岩,三面有树遮,前面是斜坡,视野开阔,谁上来都得踩碎落叶,动静逃不过耳。地上没脚印,也没烧火痕迹,最近没人来过。
“就这儿。”他说。
苏清漪靠着岩壁坐下,手一软,差点把孩子摔了。她赶紧搂紧,调整姿势,把萧承胤放在腿上,用披风裹住他全身。孩子眼皮颤了颤,没醒。
龙允蹲下,检查四周。他拔出匕首,在落叶堆里划拉两下,翻出些干草和碎枝。又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两下,点亮,扔进干草堆。火苗腾起,不大,但足够看清周围五步内的动静。
他这才脱下披风,往地上一铺,盘腿坐下。右肩的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裳,黏在皮肤上,又冷又腻。
苏清漪看着他,忽然起身,撕下自己内衫的一角布条。水囊里只剩一口水,她省着用,沾湿布条,蹲到龙允身边。
“我给你擦擦。”她说。
龙允没动,也没拒绝。他知道这女人倔,劝也没用。他只是低了头,让她够得到伤口。
苏清漪动作轻,但不拖沓。她先把边缘血污擦掉,露出翻卷的皮肉。伤口不深,但崩裂得厉害,里面混着泥和碎草。她皱了眉,没说话。
龙允自己动手,从靴底抽出薄刃,用火折子烤了烤尖端,等它发红,再凑近伤口,一点点挑出杂物。每挑一下,肌肉就抽一次,但他没哼声,连眉头都没皱。
“你真是铁打的?”苏清漪低声说。
“铁打的早死了。”他冷笑,“活着的,都是硬撑的。”
布条缠上肩头时,他才呼出一口长气。火光映在他面具上,青铜龙头的眼睛泛着幽光,像活的一样。
苏清漪退开,坐回原处,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她自己也快到极限了,手指发抖,眼皮打架,可她不敢睡。她盯着火堆,又看向龙允。
“刚才那些人……差役和杀手,怎么一块儿动手的?”她问。
龙允靠着岩壁,闭着眼,像是要歇了。过了几息,他才开口:“黑龙阁接单杀人,官府抓人归案,本来井水不犯河水。可今晚,他们听同一个号令。”
“谁的?”
“不知道。”他睁开眼,“但能让差头和杀手同时出动,还能协调阵型,背后的人不小。”
苏清漪点头。她想起那个胖差头,指挥起来一点不乱,甚至知道什么时候该放箭、什么时候该撤。那种老练,不像临时拼凑。
“目标是孩子。”她说。
“嗯。”
“那就不是劫财,也不是仇杀。是灭口,或是……除患。”
龙允看了她一眼。这女人没武功,脑子倒快。
“你懂这些?”
“我娘死前说过一句话:‘有权的人杀人,从来不讲理由,只讲需要。’”她低头抚了抚孩子的头发,“现在看,她是懂的。”
龙允没接话。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菜市口血溅三尺,父亲临死前吼的也是这句话。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懂了——规矩是人定的,可有些人,自己就是规矩。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跳出来,落在龙允的手背上。他没躲,任它烫了一下才拍掉。
“接下来怎么办?”苏清漪问。
“七天。”他说,“七天内不近人烟,不走大道,每天换地方。他们靠脚程追,靠眼线找,我们断了踪,他们就瞎。”
“然后呢?”
“然后等。”
“等什么?”
“等他们露出马脚。”他抬眼,看向林子外的夜,“有人花钱买命,就得有人付钱。钱从哪来,账怎么走,总会漏风。我们不找他们,他们自己会找上门。”
苏清漪沉默了一会儿。“可我们不能一直躲。孩子需要吃食,你需要药。我也……快撑不住了。”
龙允看着她。这女人脸色发白,嘴唇干裂,眼底乌青,可眼神还亮着。她不是求饶,是在提条件。
“你说。”他道。
“我们需要消息。”她说,“得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是谁在追我们,为什么非杀这孩子不可。可我们不能亲自去查,太危险。”
“所以?”
“所以得想办法,间接地听。”她顿了顿,“比如,留意过往行人,捡废弃的告示,或者……等有人误入这片林子。”
龙允摇头:“不行。任何人靠近,都是威胁。我们现在经不起一点意外。”
“那就只能等。”她叹了口气,“可等,是最难熬的。”
龙允没说话。他抬头看天,云散了些,一颗星亮起来,挂在岩壁上方。他忽然觉得累,不是身子,是心。以前杀人,任务完就走,不管对错。现在护人,却得想前想后,步步为营。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掌心全是茧,指节粗大,虎口有旧伤。这双手,砍下过三百多颗人头,如今却要用来护一个五岁的孩子。
“我不是刺客了。”他忽然说。
苏清漪一愣。
“从我把他带出别院那天起,我就不是了。”他声音低,却清楚,“刺客只管杀,不管为什么。我现在管了,所以我不能再当刀。”
苏清漪看着他,没笑,也没说什么。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火堆渐渐小了。她加了两根枯枝,火光又跳起来,照在三人脸上。龙允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苏清漪靠着岩壁,眼皮越来越沉。孩子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抓住她的衣角,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
林子里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龙允忽然睁眼,看向苏清漪。
“你后悔吗?”他问。
“什么?”
“跟着我逃。”
她想了想,摇头:“不后悔。我以前活着,像棵草,风吹哪儿算哪儿。现在……至少我知道自己在护谁。”
龙允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重新闭眼,低声道:“那就好。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
苏清漪没应。她已经快睡着了,可还撑着,怕一闭眼,火就灭了。
龙允听见她的呼吸变沉,知道她撑不住了。他没叫她醒,也没动。他坐在那儿,像一尊石像,听着林外的风,守着这一小团火,守着两个睡着的人。
他知道,追兵不会停。
但他也不会。
火光映着他面具下的眼睛,冷,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