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子里的雾还没散尽。龙允是被露水滴醒的,一滴正好落在他脖颈的疤痕上,凉得他眼皮一跳。他没动,耳朵先支起来听——风穿过树叶的声音、远处鸟叫、还有苏清漪压低的呼吸。没有陌生脚步,也没有金属摩擦的动静。
他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摸刀。双刀都在,插在身侧泥地里,刀柄朝外,随时能拔。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点灰白的余烬,边上还留着他昨夜用树枝画的几道记号:三道横线代表三人,一个圈是营地,箭头指向东南,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
他坐起身,右肩立刻传来一阵钝痛,像有把锈锯在里面来回拉。他皱了下眉,抬手去摸绷带,布条已经被血浸硬了半边。他没吭声,只轻轻活动了下手肘,确认还能使力。
苏清漪靠在岩壁下,披风裹着萧承胤,两人睡得浅,听到响动就醒了。孩子先睁眼,眨了几下,没哭也没闹,只是慢慢坐直,小手还抓着苏清漪的袖子。
“醒了?”苏清漪轻声问。
龙允点头:“没事。”
“我剩一口水。”她从怀里掏出水囊,晃了晃,底儿还有一点,“给孩子润润嘴吧。”
龙允没接,只说:“省着点。今天不出林子。”
苏清漪低头看孩子,萧承胤仰脸望着她,眼睛干净,没怯意。她撕下一块干粮,掰成三份,最小的一份塞进孩子嘴里。他自己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咽下去后舔了舔嘴唇,没再要。
“吃饱了?”苏清漪问。
他摇头,又点头:“够了。”
龙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起身走到营地边缘,蹲下扒开落叶,检查有没有脚印或拖痕。没有。他又绕到背风处,看了看他们昨夜踩出的小路,已经被他自己用树枝扫过一遍,看不出痕迹。
回来时,苏清漪正教孩子怎么把碎布条缠在鞋口上。“这样走草丛不会被刮破,也不会发出声音。”她说着,动作很慢,让孩子看着学。
萧承胤笨手笨脚地试,手指太小,打结老松。他不急,重新来,第三次才勉强系住。
“行了。”龙允突然开口,“别练这个了,练也没用,真有人来,你躲我后面就行。”
苏清漪抬头:“可他得学会点什么。咱们不能一直护着他。”
“现在不是时候。”龙允蹲下,从靴底抽出薄刃,在地上划了两道,“听着,走路要看地面,落叶厚的地方声音大,石头多的地方容易滑。靠树走,别走空地。听见风向变了,就得停。”
孩子盯着那两道线,点点头。
“你试试。”龙允指了指前方五步远的一棵歪脖子树。
萧承胤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前走。第一步踩得太重,枯叶“咔”一声裂开。他顿住,回头看。
“再来。”龙允说。
第二次轻了些,但左脚绊了一下,差点摔。他扶住旁边一棵小树,站稳,继续走。到树前时,裤腿被荆棘勾住,扯了一下才挣脱。
“声音还是大。”龙允点评,“像头野猪拱地。”
孩子没恼,反而咧了下嘴:“……我没见过野猪。”
“那你现在知道了。”龙允站起身,“再来一次。”
就这样,他在那片落叶地上来回走了六趟。第七次时,脚步终于轻得几乎听不见。龙允没夸,只说:“还行。”
苏清漪笑了下,没说话。
中午前,龙允带孩子去认野果。他指着灌木丛里一串紫黑色的小浆果:“这个能吃,熟透的甜。那个红的,碰都别碰,吃了舌头会肿。”
“你怎么知道?”孩子问。
“死人嘴里流的黑血,颜色和那个红果一样。”龙允说,“我见过三个吃了的,两个没挺过去。”
孩子愣了下,没问是谁,只点点头。
他又教孩子怎么看树皮辨方向,哪面苔藓多,哪面少。孩子记不住,拿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标了东南西北,自己念叨。
“你背这些干啥?”龙允问。
“怕以后找不到你们。”他说。
龙允没应,转头走了。
下午,苏清漪让萧承胤去捡干柴。林子不大,安全范围也就百步内。她给了他一小截麻绳,让他把柴捆起来。
孩子一趟趟跑,捡了小半堆。最后一趟时,他发现离营地十步远有片洼地,积着些雨水,水面清,底下是细沙。
他跑回来喊:“有水!”
龙允过去看,蹲下用手探了探:“没毒,能喝,但得煮过。”他抬头,“你一个人找到的?”
“嗯!我听见虫叫,顺着找的。”
龙允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下次别跑这么远,叫我。”
“我知道。”孩子喘着气,“我……我喊你了,你没应。”
龙允一顿。他刚才确实在检查刀刃,没听见。
“下次大声点。”他说完,起身回营地。
傍晚起风了,云压得低,像是要下雨。三人正准备吃最后半块干粮,风突然猛了一阵,把他们搭在矮树间的遮雨布掀了起来。布角被吹得乱甩,一根绳子松了,眼看就要整个被掀飞。
苏清漪想去拉,腿一软没站稳。龙允想上前,右肩伤处一抽,动作慢了半拍。
这时,萧承胤冲了出去。
他爬上那棵矮树,手脚并用,踩着树瘤往上蹭。风吹得他头发乱飞,衣服啪啪作响。他够到绳结,一手抓枝,一手去绑。第一次没系牢,风一吹又开了。他咬牙,重新解,这次绕了两圈,用力勒紧。
布稳住了。
他滑下来,落地时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皮,但爬起来第一句是:“好了!”
龙允走过去,低头看他膝盖,血渗出来,混着泥。他从怀里摸出块干净布条,递过去:“自己包。”
孩子接过,坐在地上,笨拙地缠。苏清漪想帮忙,龙允摆手,让她别动。
等包好了,天还没下雨,风也小了。遮雨布在风里轻轻晃,像个没旗的旗杆。
龙允站在原地,看了会儿那块布,又看了眼萧承胤。他没笑,也没说什么夸的话,只点了点头。
苏清漪靠着岩壁,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热。她低头,手里还在补早上撕破的披风,针脚歪歪扭扭,但结实。
天彻底黑下来前,龙允把双刀擦了一遍,收进刀鞘。他坐在岩边,望着林子外那条被树影切碎的小路。眼神沉,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苏清漪轻声问:“在想什么?”
“明天我得出去一趟。”他说,“得看看外面什么情况。”
“你一个人?”
“嗯。”
“伤呢?”
“死不了。”他低头看了看肩,“撑得住。”
苏清漪没再问。她知道拦不住。她只是把剩下的半块干粮用油纸包好,塞进龙允怀里。
孩子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火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他没睡,也没说话,只是盯着龙允的背影看。
龙允察觉到了,回头:“干嘛?”
“你……早点回来。”孩子说。
“嗯。”
“别……别被人打了。”
“没人打得过我。”龙允冷笑,“要是有,也是我打别人。”
孩子咧了下嘴,没笑出来。
龙允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又检查了一遍靴底的薄刃,确认没松。他走到营地边缘,停下,没回头。
风从林外吹进来,带着一股湿土味,雨是真的要来了。
他站着没动,像在等什么。
苏清漪把披风重新盖好,低声对孩子说:“睡吧,明天还有事。”
孩子点点头,蜷进披风里,闭上眼。
龙允依旧站在那儿,背对着他们,手按在刀柄上。
他的影子被火光投在岩壁上,很长,像一把出鞘一半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