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靖王府西阁回廊下,檐角铜铃静垂,风止声歇。昨夜残灯已熄,案上奏折叠得齐整,墨迹干涸于纸端,仿佛凝住了一夜未眠的思绪。龙允伏案良久,额角微汗,指尖尚搭在“春防疏浚”四字旁,呼吸轻而缓,似在调息。
忽有马蹄声破雾而来,自府门外急停,铁靴踏地,传令官高声通禀:“北境八百里加急!墨尘将军与镇北侯合兵击敌,外族溃败,龙渊仅率残部遁入深山!捷报已验,文书在此!”
龙允倏然睁眼。
眸底暗光流转,弈心瞳瞬启又敛。他并未细察文书笔迹或印鉴真伪——无需再查。那一瞬,胸中郁结如冰裂崩解,压了数日的重石轰然落地。他缓缓起身,玄色锦袍自肩滑落一角,未曾整理,只将文书握紧,指节泛白。
他步出书房,穿过庭院。天光渐明,青石板上露水未干,他脚步比往日快,却仍稳。侍从欲上前迎候,见其神色,竟不敢言语,只默默退至道旁。他径直向东苑而去,手中文书未交任何人,亲自叩响苏清颜院门。
“王妃。”他声音低,却不似昨夜那般压抑,“北境有信。”
门开一线,苏清颜立于门后,发髻未梳,只以素带束起,眉间倦意未消。她昨夜未曾安睡,临窗坐至三更,烛火灭后仍望着驿报箱方向,直至天边微亮才合眼片刻。此刻双目微红,却清明异常。
“是……墨尘的信?”
“是他。”龙允点头,将文书递出,“敌军五万,尽溃于苍狼谷。墨尘亲斩敌酋,身无重伤。镇北侯已封锁山道,龙渊失甲弃马,孤身逃入北岭荒原,不足为患。”
她接过文书,指尖触到纸面时微颤,展开细读。目光逐行扫过,从“合兵设伏”到“焚营夜袭”,再到“残寇远遁”,一字未漏。读罢,她未语,只将文书轻轻放在案上,抬手按了按额角,像是怕自己听错、看错、信错。
“当真……胜了?”
“当真。”龙允立于窗下,晨光映在他脸上,苍白中透出一丝血色,“无需再等消息,此战已定。”
她终于抬头看他,眼中雾气浮动,却未落泪。她记得昨夜他说“不再孤身前行”,也记得自己低声说出“保重自己”时,他那一瞬的停顿。如今,话未虚言,人未失信,连最远的战场,也传回了平安二字。
她忽然转身,唤侍女取酒。
“不必大宴。”她说,声音已稳,“一壶温酒,两盏青瓷,足矣。”
侍女依令而去。片刻后,小几置于回廊下,酒壶氤氲热气,杯盏洁净无尘。苏清颜亲自执壶,斟满一杯,推至龙允面前。
“王爷请。”
龙允未推辞。他坐下,端起酒杯,仰头饮尽。酒液入喉,微辣带甘,久违的暖意自腹中升起。他放下杯,唇角微扬,竟是多年未有的舒展。
“原来你也会饮酒。”她轻声道,为自己斟了一小口。
“体弱之人,未必不能饮。”他看着她,“只是从前,无人共酌。”
她低头抿酒,舌尖微涩,随即化甘。笑意自唇边漾开,不张扬,却真切。风过梅枝,残花簌簌而落,几片拂过肩头,沾在她月白襦裙上,她也不拂去。
两人对坐,无乐无舞,无宾无客,唯有檐下风动,池水微澜。一只早起的雀儿落在枝头,叽喳两声,又飞走。时光仿佛慢了下来,紧绷多日的弦,终于松了一寸。
正此时,侍女匆匆来报:“王妃,王爷,街头已有百姓燃炮相贺。孩童沿街奔走,喊着‘靖王护国’‘边患已平’,茶肆酒楼皆开席庆功,连城南贫巷也有粥棚施粥,说是感念王爷调度粮秣及时。”
苏清颜怔住,望向龙允。
他未动,只微微颔首,似早已料到。
“走。”她忽然起身,“我想去看看。”
龙允未拦,只起身随她而出。两人沿回廊至院墙高处,此处可俯瞰洛京城南一角。登阶时,他伸手虚扶她肘后半寸,掌心未触衣袖,却让她知他在侧。
墙头视野开阔。只见远处街巷已有烟火升腾,非宫禁所放,而是民间自发。孩童手持短炮,在巷口蹦跳;老者立于门前,与邻里拱手相贺;一辆辆粮车自仓廪驶出,百姓围聚,有人高呼“谢天谢地”。城楼之上,守军换旗,一面崭新赤旗迎风展开,猎猎作响。
“他们不知。”龙允忽道,声音低沉,“我最庆幸的,不是敌退,不是权稳,而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身旁女子身上。她正望着城中烟火,眼中有光,像雪后初晴的湖面。
“而是无需你再夜夜望天。”
她侧首看他,未语,却笑了。这一笑,不为朝堂胜负,不为家门安危,只为眼前人安然立于身侧,话从心出,无遮无掩。
她伸手,轻轻拂去他肩头一片落花。
“从前我不懂。”她说,“为何你总在夜里批折,为何闭目时眉心不展,为何连一句‘放心’都说得如此艰难。如今我才明白,你所担的,从来不止一人一家。”
龙允默然。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那些隐瞒、利用、步步为营的过往。他曾以为权谋之路注定孤身,可如今,竟有人愿与他共饮一杯酒,同看一场烟火。
“往后不必如此。”她轻声道,“若你要走,告诉我一声便是。若你要战,我虽不能持剑,也可守你归途。”
他看着她,眸光微动,似有千言,最终只化作一句:“好。”
风再起,吹动回廊纱幔,拂过两人衣角。城中欢呼声隐隐传来,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有人敲锣,有人击鼓,连乞儿都在街角拍手而歌。洛京从未如此刻般鲜活,仿佛一场大病初愈,终于喘过气来。
龙允立于墙头,双手扶栏,目光远眺。他未披外袍,晨风掠过,却觉不到寒。苏清颜站于他身侧,亦未觉冷。她将手中空杯轻轻放在栏上,杯底与石面相碰,发出轻响。
“你说,墨尘何时能归?”
“快则十日,慢则半月。”他答,“待边境清点完毕,他会亲自押送俘虏回京复命。”
“他向来守诺。”她低语,“既是说了平安,便一定平安。”
龙允侧目看她一眼,未再多言。他知道她信的不只是墨尘,更是他——信他不会欺她,信他许下的承诺终会兑现。
远处钟楼响起,晨钟九响,宣告一日之始。街市人流渐盛,商贩开铺,酒旗招展。一名老翁提篮走过,篮中红烛未燃,口中喃喃:“太平了,太平了……总算太平了。”
龙允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掌心。那里有一道旧疤,是幼年练功所留,早已麻木无感。可此刻,他竟觉得它微微发烫。
他抬手,轻轻按在心口。
那里不再沉重,也不再冰冷。
苏清颜察觉他动作,转头看他。他正望着城中烟火,神情平静,眉宇间却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松弛。她未问,只静静立着,与他并肩。
风过处,一片梅瓣飘落,恰好坠入她袖中。她未取出,任它藏于衣内,贴着肌肤,带着初春的凉意。
龙允忽然开口:“明日入宫。”
她点头:“该去谢恩。”
“不。”他摇头,“是去听旨。皇帝若召,我必应。但今日——”
他侧身看她,目光温和:“今日,我在府中。”
她笑了,轻轻应了一声:“好。”
两人仍立于墙头,未动。城中欢声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人开始唱起旧时边塞谣,调子粗犷,却饱含喜悦。茶肆里传出笑声,酒楼有人掷杯为号,连宫墙之外,都有百姓跪地焚香,叩谢上苍。
而王府之内,无鼓乐,无庆宴,无宾客往来。只有一壶酒尽,两盏空置,一对人静立高处,看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龙允抬手,整了整衣袖,动作从容。他未再说话,只静静望着远方。
苏清颜也未再言。她只是将手轻轻覆上栏杆,与他手掌相距不过半尺,却未触碰。
风止,云开,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