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的脚步踩在腐叶上,沙沙声比刚才轻了些。不是因为他放慢了,而是肩上的包袱沉了。那里面装着玉简和八瓶丹药,每一步都像背着半座山。他没回头,也不敢回头,只把扫帚重新插回腰带,左手按了下右臂断骨处——结痂了,但一碰就发闷,像是有根铁条卡在肉里。
三十步外,影鼠钻进树根,又缩回去。它闻到了什么,但他没空管。
他沿着来时的小径走,藤蔓低垂,苔藓湿滑。刚才那面铜镜里的影子还在脑子里晃:披甲持戟,背对而立,三息即散。不是幻觉。他清楚得很,自己没资格撞上这种东西还能活着走出来。能活到现在,靠的从来不是勇,是苟,是算,是别人踩他一脚他还笑着喊“师兄高明”。
可刚转过一处石坳,脚步就顿住了。
前方五步,站着一个人。
不是赵虎那种跳梁小丑,也不是张长老那种伪善之辈。这人站在那儿,连风都不动。一身暗金甲胄覆体,样式古拙,肩吞兽首,胸刻符纹,甲片边缘泛着冷光,像是淬过千次杀伐。手里一杆长戟,通体乌黑,尖刃未开锋,却压得空气往下塌。地面原本铺着厚厚一层腐叶,此刻全被碾成了灰,一圈圈呈放射状向外扩散,连最近的一株毒舌兰都被压进了土里,只剩半片叶子翘着。
龙允没动。
对方也没动。
但杀气已经锁死了四方。
他左臂还麻,指尖抖了一下。想退,身后路径也封了,仿佛有堵无形墙顶住了脊背。抬头看天,树冠密织,月光透不下来,连飞鸟的影子都没有。这片林子,活生生被切出了一个死局。
他低头,右手悄悄摸向包袱。
养魂露的玉瓶还在,冰凉的。识海里那股因符文反噬留下的胀痛还没完全消,要是再震一下,怕是要当场栽倒。他没敢拿出来,只是用指腹蹭了蹭瓶身,确认它没碎。
然后缓缓后撤半步。
脚跟抵住一块凸起的残垣——是遗迹石门崩落的一角,半埋土中,正好挡去小半个身形。他顺势侧身,让藤蔓阴影盖住呼吸节奏,左手把扫帚横在胸前,像以前偷摘灵草时被药园老妪盯上那样,缩肩、低头、屏息,整个人往角落里挤。
可这次没人会骂他“贪吃的废物”然后放他一马。
对面那人终于动了。
不是抬脚,不是挥戟,只是眼珠转了一下。
目光如刀,刮过他的脸。
龙允瞳孔一缩。
那一瞬,他感觉自己的皮被掀开了一层,五脏六腑都暴露在外。不是神识扫描,那是修士探查的手段。这是猎手看猎物的眼神,纯粹,冰冷,带着一种“你逃不掉”的笃定。
十息。
那人就站了十息,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然后,抬手。
长戟轻抬三寸,虚劈。
没有咒语,没有灵力波动,只有一道半月形煞气撕裂空气,呼啸而来。速度不快,却压得树叶簌簌下坠,连尘土都提前炸开。龙允翻滚,左肩擦中,粗布袍裂开一道口子,血线渗出,火辣辣地疼。
他滚到一株枯树后,背靠树干喘气。
那一击若正中,怕是连骨头都要削去半截。对方根本没想一招毙命,是在试他反应,在逼他出招,在等他慌。
他咬牙,从包袱里摸出一枚通络灵液,拔塞就往嘴里倒。药液入喉,一股暖流顺经脉冲下,震闭的节点逐一打通,行动总算恢复了几分。他把空瓶塞回包袱,手指却停在半空——聚元丹还剩两粒,要不要现在用?
念头刚起,一股威压碾来。
掌心刚捏住的丹药“啪”地炸成粉末,药力四散,连气味都没留下。
他缩手,眼神微凝。
对方连动都懒得动,光靠气势就能震碎丹药。这不是炼气,不是筑基,至少是金丹巅峰,甚至……碰到了元婴门槛。
他忽然笑了下。
笑自己蠢。
刚拿到点东西,就觉得底气足了,走路都踏实。可在这等人面前,他还是那个杂役弟子,背块废铁,穿件破袍,连颗丹药都护不住。刚才那点“赚了”的念头,现在想想,像个笑话。
他把扫帚柄握紧。
硬竹做的,前端磨得光滑,后端绑着破布条。上一章用来点符文,这一章或许能当拐杖使。他没指望它能挡戟,只希望能在对方出手时,借个地缝引点震动,乱一乱视线。
他缓缓移动,贴着残垣,往左侧绕。
枯树不远,中间隔着一片矮灌木,枝叶密集,足够遮掩身形。只要过去,就有腾挪余地。他计算距离,三步,最多四步,就能扑到树后。
可就在他抬脚瞬间——
那人又劈了一戟。
依旧是虚斩。
煞气如刀,划地成沟,泥土炸飞,溅得他满脸灰。他扑倒在地,滚进灌木丛,肩头旧伤撞上石块,闷哼一声,差点咬到舌头。
没中。
但对方压根没看他,像是凭感应出招。每一击都精准落在他可能移动的位置,既不致命,也不让他喘息,就像猫玩耗子,慢慢耗尽力气,等你露出破绽。
他趴着,耳朵贴地。
听到了。
极细微的震动——那人双脚始终未离地,却能将杀气凝于戟尖,隔空斩击。这不是普通御气,是把自身杀念炼成了实质,一动念,天地皆应。
他忽然想起灰袍人说过的话:“上古势力不会只派一个杀手。”
原来这么快就到了。
他摸向铜镜。
小铜镜还在包袱夹层,他轻轻取出,指尖刚触镜面,准备借它看看对方破绽。可镜面刚亮,一股黑雾掠过,镜面“滋”地一声发黑,像被火烧过,映不出任何影像。
他放下镜子,没再试。
底牌不多了。丹药震碎一半,银针在秘境前就用完了,十八傀儡藏在洞府深处,远水救不了近火。黑龙剑背在身后,锈迹斑斑,毫无反应。古神血脉?上次松动已是极限,再强行催动,怕是没等觉醒,自己先爆了经脉。
他盯着那杆长戟。
戟尖未开锋,却比开了更吓人。这种兵器,不为杀,为镇。一击不成,第二击会更快,第三击会更狠,直到你跪下,直到你求饶,直到你把所有秘密吐出来。
他不想跪。
也不想说。
所以他不能慌。
他慢慢吸气,压住心跳,把扫帚柄插进地面一道裂缝。裂缝不深,但连着山根,稍一震动,就能扬起尘土。他不是要攻击,只是制造假象,让对方以为他要用地脉之力设阵。
果然,那人目光微动,落在裂缝处。
就是现在。
龙允猛然抽棍,翻身扑向左侧枯树。
尘土飞扬,落叶纷乱,他借势滚到树后,背靠树干,迅速检查状态——左臂麻木减轻,右臂旧伤加剧,灵力运转滞涩约三成,识海尚稳,未震荡。
他喘了口气,从包袱摸出最后一粒培元丸,没吞,攥在掌心备用。
对方依旧伫立原地,未曾逼近。
杀气未收,反而更凝。
空气中传来骨骼错位般的挤压声,四周空间像是被无形大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费力。他靠在树上,手指抠进树皮,指甲崩裂也不觉得疼。
他知道。
这场死战,才刚开始。
对方不急。
他也不能急。
他盯着那双眼睛。
等着下一击。
等着一线生机。
枯叶落了一片在肩头,他没拂。
血顺着左肩往下淌,他没擦。
风吹不动,树不动,人不动。
他忽然低声说了句:“扫帚要是能当剑使,我早就不叫龙废柴了。”
话音未落,长戟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