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还浮在青石板上,我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袖口里的板砖硌得小臂发酸。身后那道脚步声没断,轻得像猫踩瓦片,但我清楚是谁——墨渊,刚认的“弟弟”,九百岁的老妖怪,现在正亦步亦趋地跟在我屁股后头半步远的地方。
我没回头,也没说话。这阵仗见多了,搞定一个纸片人就跟交一单稿子似的,系统给点数,我拿命换安宁。昨儿顺了毛,今天就贴上来,不吵不闹,就是黏得紧。行吧,KPI到账就行。
主殿回廊的风比平时冷,吹得檐角铜铃哑着嗓子响了一声。我拐过月门,余光扫到西边檐下站着个人,白衣胜雪,手里拂尘垂着,像是刚巡山回来。楚寒。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又滑到我身后那团矮影,顿了一下。我没停步,他也只是抬手整了整衣袖,动作慢了半拍,然后才继续往前走。步伐还是稳的,但我知道,他刚才那一眼,不是路过。
南阁窗边有人翻书,声音清脆。萧妄坐在那儿,指尖夹着一页卷宗,抬头看我一眼,笑了下。那笑不达眼底,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线,接着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炉子里。火苗窜起来,烧了半页字。我没多看,只当是他在练字。
北角暗桩那儿原本没人,可我走过时,听见一声剑鞘轻响。夜阑蹲在阴影里磨剑,头都没抬,但手指攥得死紧,磨石来回蹭着刃口,发出刺耳的“沙沙”声。他耳朵动了动,像是在听我脚步的节奏,等我过去三步远,他才停下,低头继续磨,力道比先前重了三分。
我皱了下眉,心里嘀咕:今儿怎么都凑一块儿演默剧?一个个眼神乱飞,动静不小,偏谁也不开口。宗门安静得反常,连树上的雀儿都不敢叫。
墨渊一直没出声,走到我斜后方五步远就停住,不多不少,刚好落在我的视线死角边缘。他站得笔直,双手垂着,像个被钉住的小木偶。我也没管他,反正只要不炸封印、不挠人脸,随他站着。
到了膳堂外头,桥心堵着个人。楚寒站在那儿,闭目诵经,梵音低沉,一圈圈往外散。按规矩,避让就是了。我抬脚要绕,墨渊忽然往前两步,挡在我前面,嗓音冷得像冰碴子:“让开。”
楚寒睁眼。
两人对视,空气像是被刀割开一道缝。我没耐烦等他们用眼神打架,从旁边石沿踩过去,鞋底碾碎一片枯叶。身后传来衣袂轻响,楚寒退到了桥畔,合掌低头,念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进了膳堂,门口摆着个托盘,萧妄站在那儿,笑得温润:“师姐近日操劳,特备了些补品,养神安气。”盘里全是好东西,灵芝炖鸡、玉露糕、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参汤。
我看了眼,正要说话,后头“咚”一声,一把剑插进门前石缝,剑身颤动,嗡鸣不止。夜阑大步走出来,脸色冷硬:“此剑已开锋,专候师姐试刃。”
我看看食,又看看剑,有点懵。
萧妄笑容不变,眼睛却盯着夜阑。夜阑也不看他,只盯着我,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急着证明什么。
我挠了挠耳根,最后伸手接过托盘:“放这儿吧,我待会吃。”说完转身进屋,没再理他们。
身后没声音,但我能感觉到,那股劲儿还在,绷得比剑弦还紧。
我在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把托盘搁下。膳堂里人不多,几个杂役弟子远远看着,不敢靠近。我啃了口干饼,喝了一口汤,味儿不错,就是太烫。我吹了两下,正要再喝,眼角瞥见门外三道影子——楚寒站在檐下,萧妄立在廊柱旁,夜阑握着剑柄,三人谁也不动,谁也不走,就这么隔着门框,静静看着我这边。
墨渊站在最外头,离他们几步远,低着头,不动如山。
我咽下一口饭,心想:这是唱哪出?争宠?抢徒弟?还是单纯想让我吃饭噎着?
吃完我起身,把空碗放回架子上,顺手把托盘搁在窗台。出门时,三人依旧原地不动,连姿势都没变。我走过他们面前,没人说话,没人拦,可那股子较劲的味儿,比膳堂后厨的油烟还呛人。
我懒得搭理,直接往药园走。
晨雾还没散尽,小径两边草叶湿漉漉的。我走得慢,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幕——三个疯子,一个更疯的挂件,全因为我几句“兄弟挺住”“男人别矫情”之类的屁话,现在倒好,全把我当唯一通关密钥了。
走到一半,我发现路边不对劲。
左边树根旁,挂着一串辟邪珠链,黑曜石穿的,做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我弯腰捡起来,触手微凉,珠子排列有规律,像是某种符咒。我认得这风格——楚寒的手笔。
往前几步,右边石头上压着枚玉符,正面刻着“谋定天下”四个字,背面空白。我翻来覆去看了眼,冷笑:萧妄啊萧妄,你这是怕我不懂你要造反?
再走十步,地上摊着一条布条,灰不溜秋的,边上沾着点暗红,像是血迹。我蹲下摸了摸,布料粗糙,是夜阑惯用的那种粗麻。他留这个,是想说“我能为你流血”?
我把三样东西全揣进怀里,越走越头疼。
不是系统电击那种疼,是实打实的太阳穴突突跳,像是有人拿小锤子在里面敲锣。我靠在凉亭柱子上,仰头看天。云层薄,阳光漏下来几缕,照得人眼睛发花。
“我只是拍了肩膀、顺了毛、讲了两句兄弟义气……”我喃喃,“怎么全变成这样?”
五个反派,五个随时能掀宗门、炸山门、屠城灭国的主儿,现在因为我的几句直男废话,开始互相瞪眼、卡位、留信物,活像一群抢狗粮的野狗。
裴寂那家伙当初我也贴过【忠犬】标签,好歹还知道先藏几天再冒头。这几位倒好,一个比一个急,恨不得当场给我磕头认主。
我摸了摸袖子里的板砖,心想这玩意儿现在防的不是反派,是修罗场。
凉亭外五步,墨渊还站着,低着头,像尊不会动的石像。我没叫他进来,他也不动,就这么守着。
我闭上眼,脑中闪过楚寒那一眼的迟疑,萧妄烧纸时的冷笑,夜阑插剑时的狠劲。他们不是在争我,是在争“谁才是那个被选中的人”。而我呢?我只是个写崩了剧情的扑街作者,连自己性别都改不了,现在却被当成救世主供着。
荒唐。
太他妈荒唐了。
我睁开眼,看见亭子对面的药草田,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叶子沙沙响。这片地昨天还杂草丛生,今天已经被整理得整整齐齐。是谁干的?不知道。但我知道,从今往后,这种“莫名其妙的好意”只会越来越多。
他们不会打起来,至少现在不会。但他们的眼神、动作、留下的东西,都在无声地说:我比他更懂你,我比他更能护你,我比他更值得你多看一眼。
而我,只能装傻。
不能拆穿,不能解释,更不能说“你们搞错了,我只是个男频写手,不懂你们女频那套深情厚谊”。说了也没人信,反而会被当成“她在考验我们”。
我靠在柱子上,感觉整个人被架在火上烤。清醒地看着一场疯癫成型,却无力阻止,还得笑着点头说“挺好,大家都有进步”。
远处传来钟声,是午课将至的信号。我动了动僵硬的肩膀,准备起身。
就在这时,太阳穴猛地一抽。
不是疼,是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膨胀,压得神经一根根绷紧。我抬手按住额头,呼吸一滞。
系统没响警报,可我知道——这不是身体的问题。
是执念。
五个方向的执念,像五股绳索,缠在我身上,越收越紧。他们没动手,可他们的“在乎”,已经成了最锋利的刀。
我靠着柱子,没动。
风穿过凉亭,吹起衣角。我听见自己低声说:“这修罗场……比我当年写的太监文还离谱。”
墨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
我没看他。
只盯着眼前那片药田,绿得刺眼。
我站了会儿,终于挪动脚步。
走出凉亭时,腿有点沉。走到小径岔口,我停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串珠链、玉符和布条,随手塞进路旁的石缝里。
不收,也不毁。
就让它们烂在这儿。
我继续往前走,背影拉得细长。
墨渊跟上来,脚步轻得像没有重量。
五步远。
不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