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戟再起。
半月煞气撕裂空气，比前两次更沉、更疾。龙允翻身扑向枯树的动作刚到一半，那道刃光已贴着地面扫来，腐叶炸开，泥土翻卷，右腿外侧肌肉如被钝刀硬削，血线喷出，溅在树干上滴溜溜滑落。
他闷哼一声，扑势未停，借惯性滚进灌木丛，肩背撞上断柱，震得三处旧伤齐齐崩裂。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像是有根铁条在里面来回拉扯。他张嘴想喘，咳出的却是带血的气泡。
扫帚还攥在左手，竹竿前端已裂，后端破布条沾了血，黏糊糊地贴在掌心。他没松手，反而用它卡住右侧断裂的肋骨，防止移位刺穿肺腑。右手探进包袱，摸出半粒培元丸，也不嚼，直接吞下。药力入腹，暖流勉强撑开淤塞的经脉，心脉跳得稳了些。
杀手站在原地，未曾逼近，也未再出手。但杀气变了。
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压制。那股气息开始凝实，如同黑雾缠绕戟尖，缓缓旋转，压得四周空气发出细微的挤压声。连风都静了，腐叶无风自旋，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圈。
龙允靠在断柱后，额头抵着冰凉石面，闭眼。
识海震荡，记忆却在此刻翻涌。
——药园老妪抓他偷吃灵草，骂“贪吃的废物”，转头却往他碗里多舀一勺灵米饭；
——灰袍人点评他阵法破绽，说“你这叫困敌？叫绊脚石还差不多”；
——赤瘴幽墟里，赤焰蛟第三次被他困住，盯着阵图看了半晌，突然说：“火属性灵石换节点，威力能翻倍。”
——冥骨绝壑，骨尊者看着他破解炼尸术，慢悠悠道：“活人用阵破死物，有意思。”
他忽然想起蛊婆婆给他下的痒痒蛊发作时，他满地打滚，她咯咯笑：“小家伙，求我就给你解药。”
他当时咬牙切齿：“我宁可爬出去，也不求你！”
后来她却偷偷塞给他一本《蛊术基础》，嘀咕：“古神血脉……或许能炼出更强的蛊。”
这些事，没一件是正经修行，没一样登得上台面。
可他活下来了。
别人早死了三回，他还在这儿喘气。
“我不是最强的……”他在心里说，“但我活得最久。”
眼睁开。
杀手已踏前一步。
甲胄共鸣，如远雷滚动。地面裂纹以他双足为中心向外蔓延，腐叶尽数碾成灰粉。那杆乌黑长戟缓缓抬起，戟尖未开锋，却压得空间扭曲，黑雾凝聚成环，将龙允所在区域彻底封锁。
退路没了。
前后左右，皆是杀局。
龙允右手摸向胸口，玉简还在。他把玉简贴额，神识强行催入，翻找《太初凝脉诀》中的“逆息步”要诀。经文晦涩，但他不管，逆行三转周天，引残存灵力冲刷识海，短暂屏蔽痛感。
身体一轻。
他动了。
左脚蹬地，踩出一道残缺阵纹，借遗迹地脉残余灵气扰动空气；再踏一步，又一道阵纹隐现；第三步落地，身形微晃，竟在原地留下两道虚影。
杀手眼神微凝。
第一道虚影碎于戟风，第二道却随风偏移，竟绕至其侧后方三丈处，伏于残垣阴影中，气息骤降，几近消散。
——藏匿法门，取自蛊婆婆“气息藏匿法”；
——闪身节奏，暗合药园老妪曾言“生机流转，贵在断续”；
——阵纹布置，改良自灰袍人所授残图，借地脉而非灵石驱动。
他没用黑龙剑，没唤古神血脉，没放傀儡，没掷银针。
他只用了这些年被人踩在脚下时，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本事。
掌心还攥着半枚碎丹。是刚才培元丸震裂剩下的，药力未散。他拇指摩挲丹粉，准备近身突袭——不是为杀，只为逼退。只要对方退半步，杀阵松动，他就有机会反扑。
杀手缓缓转身。
甲胄未响，动作却快得离谱。黑雾缠戟，杀意凝而不发，显然已察觉威胁升级。他不再轻视这个背废铁、拿扫帚的杂役弟子。此人不该活到现在，更不该活到这一刻。
龙允伏在阴影里，呼吸压到最低。他知道，下一击必是终结。
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等。
他缓缓抬手，将碎丹抹在左手指尖。药粉微光，在昏暗林中几乎看不见。他准备用这一抹药力，引动对方护体灵光波动，制造瞬息破绽。
就在这时——
杀手动了。
不是挥戟，不是踏步，而是头微微一侧。
像是听见了什么。
龙允也听见了。
极远处，一声低吼穿透密林，似兽非兽，带着古老威压。紧接着，地面轻震，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靠近。
杀手眉头微皱，杀气略有迟滞。
龙允抓住这瞬。
暴起！
左脚猛踩阵纹，残垣震动，尘土扬起。他借势前冲，指尖带丹粉，直扑杀手侧颈——那里是甲胄接缝，防御最弱。
杀手反应极快，戟尾横扫，黑雾化盾。可龙允早料到此招，中途变向，借一棵枯树反弹，竟从斜上方扑下，角度刁钻。
黑雾盾裂。
指尖距脖颈仅三寸。
杀手终于真正动容。
他抬手，甲胄缝隙中射出一道金光，直贯龙允心口。
龙允收手急退，左臂被金光擦过，衣袖尽碎，皮肉焦黑，腥臭扑鼻。
他落地翻滚，撞上石壁，再次咳血。
可嘴角却咧了下。
他伤了对方吗？没有。
但他逼出了对方的底牌。
那道金光，不是寻常护体术，更像是某种禁制反击。
说明这具甲胄，不是单纯法宝，而是与性命相连的本命之物。
他现在知道了弱点。
虽然代价是一条胳膊差点废掉。
杀手站定，缓缓抚过甲胄裂缝，眼神终于有了波动。不是惧，是惊异。一个炼气期的杂役，竟能逼他动用禁制？
他缓缓举戟。
黑雾再聚，比之前更浓，杀意凝成实质，空间压缩得连呼吸都困难。这一击，不会再留余地。
龙允靠在石壁，左臂焦黑，右腿血流不止，肋骨错位，识海震荡。他连站都站不稳，全靠石壁支撑。
可他没闭眼。
也没认输。
他盯着那杆长戟，盯着那团黑雾，盯着那双终于不再冷漠的眼睛。
然后，低声说了句：“你这甲胄，补丁打得挺多啊。”
话音未落，戟已劈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