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落定,山间风再起。
漫天海棠簌簌而落,像揉碎了满春月色,轻轻覆在两人肩头、发间,无声无息,却把方才那句郑重的承诺,稳稳衬得滚烫真切。
苏知鸢心头轻轻一颤。
她素来沉静自持,情绪从不会轻易外露,可此刻望着马背上少年灼灼发亮的眼眸,那里面褪去了所有纨绔的散漫戏谑,只剩一片纯粹又执拗的认真,让她素来平稳的心湖,难得掀起了层层涟漪。
只让她一人看。
简简单单六个字,轻飘飘落进风里,却重得让人心头发沉。
她清楚知晓这话的分量,也明白这绝非世家子弟惯用的调情戏言。萧景晏混迹市井、周旋权贵,见惯风月场面,若只是随口打趣,眼底绝不会藏着这般滚烫又真诚的期许。
苏知鸢微微垂眸,长睫轻颤,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纷乱。
她不敢再接话。
世人偏见如墙,礼教规矩如锁,他们本就是活在两个极端的人。一个是名满京华、端庄守礼的太傅嫡女,一言一行皆系家族颜面;一个是谤满身、肆意张扬的永宁世子,一言一行皆被世人诟病。
两人本就不该有牵扯,更不该有这般私下交心、暗自动容的时刻。再多的真心,落在旁人眼里,或许也只是一场荒唐笑谈。
沉默在花间静静蔓延,温柔却又暗藏窘迫。
萧景晏看着她垂眸敛目的模样,纤细的肩线微微绷紧,像一只受惊后习惯性收敛羽翼的白雀,明明心底尚存动容,却偏要守着规矩、端着分寸,不敢越雷池半步。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温柔,褪去了所有刻意的戏谑,只剩了然的纵容。
“罢了。”
他轻轻一提缰绳,身下黑马温顺后撤两步,稳稳让出身前的青石小路,不再刻意拦她去路。
“我不逼你。”
萧景晏直起身,重新恢复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模样,只是眼底深处的认真丝毫未减,“苏知鸢,你守你的规矩,我走我的路。”
“但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旁人如何看我、如何骂我,我从来不在乎。唯独你,若你信我一次,我便绝不会让你失望。”
字字清晰,落于风里,诚恳坦荡。
苏知鸢终于缓缓抬眸,望向他。
阳光穿透层层海棠花枝,细碎光斑落在他昳丽的眉眼间,冲淡了他平日的痞气张扬,添了几分难得的干净澄澈。世人皆说他荒唐无状、心性不定,可她此刻所见,分明是赤诚磊落,坦荡温柔。
她喉间微涩,沉默片刻,终是轻轻颔首,语声清淡,却字字真切:“世子珍重。”
没有应承,没有许诺,只有一句最稳妥、最疏离的礼数道别。
可萧景晏已然知足。
在这满城人人避他、唾他的京城,能得她一句本心不负、眼底信任,便胜过万千追捧与夸赞。
“你也珍重。”
萧景晏侧身勒马,彻底让出整条通路,目光静静追随她的身影,温柔得近乎缱绻。
苏知鸢不再多言,敛了心神,提着裙摆缓步从他身侧走过。
脚步轻缓,身姿端正,依旧是那副恪守礼教、清冷自持的模样。只是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的呼吸微微紊乱,心底再也无法复归往日的平和。
风吹过两人衣袂,素白与墨绿交叠而过,转瞬又各自分离。
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踏着满地落英,慢慢走向山林深处。
萧景晏立在原地,马不动,人亦不动,就那样静静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漫天飞花落在他锦袍肩头,他却浑然不觉,眼底所有的散漫慵懒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专注。
身后几名随从早已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上前打扰半分。
他们跟在世子身边多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萧景晏。
往日里的世子,对万事万物皆淡然漠视,无论名门贵女如何示好追捧,始终无动于衷,眼底从无半分停留。可今日,他对着一位初次深谈的世家小姐,眼底藏着的珍视与执念,清晰分明,一目了然。
直至苏知鸢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花林转角,再也看不见分毫,萧景晏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残留的海棠花瓣,动作温柔,与他平日肆意张扬的性子截然不同。
贴身随从小声试探着开口:“世子,咱们……还要继续逛山吗?”
萧景晏垂眸,指尖摩挲着方才被晚风与花瓣拂过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一瞬的悸动。他沉默片刻,淡淡开口,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笃定:“回城。”
随从一愣,连忙应声:“是。”
黑马踏过青石小路,缓缓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马蹄声不疾不徐,碾碎满地落英。萧景晏端坐马上,眉眼间的温柔渐渐敛去,重新覆上往日漫不经心的慵懒,可心底深处,已然悄然变了模样。
他活了二十载,混迹市井、周旋权贵,看似活得肆意自由,实则常年孤身,无人懂他伪装之下的本心。
旁人厌他、轻他、避他,唯有苏知鸢,隔着三年风雪岁月,隔着满城流言蜚语,静静看清了他藏在顽劣皮囊下的赤诚。
仅此一眼,仅此一言,便足够让他心甘情愿,为之驻足。
另一边,海棠林深处。
苏知鸢缓步前行,走出很远,才缓缓停下脚步,微微侧身,轻喘一口气。
林间清风徐徐,吹散了方才近在咫尺的暧昧氛围,却吹不散她心底残留的纷乱心绪。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发烫的耳畔,素来清冷沉静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浅浅的茫然。
她素来理智通透,最懂分寸守礼,从不为外物轻易动心,可今日面对萧景晏,她所有的自持冷静,都险些乱了章法。
世人都说萧景晏薄情顽劣、肆意妄为,可她所见的他,温柔坦荡、赤诚热烈,待人真诚,眼底的情意坦荡又纯粹。
明明是最该避之不及的人,却给了她从未有过的真诚与偏爱。
苏知鸢轻轻闭眼,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不能动心。
万万不能。
她是太傅嫡女,身负家族期许,一言一行皆关乎家门荣辱。萧景晏名声尽毁、非议缠身,二人若是牵扯过深,必定会引来满城风雨,累及两家颜面,更会让她辛苦维系的安稳人生,尽数倾覆。
她这一生,所求不过安稳无虞、本心清净,不该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心动,赌上所有安稳。
“苏知鸢,守本心,守本分。”
她轻声低语,暗自警醒自己,语气清淡,却带着几分自我克制的决绝。
语毕,她重整神色,敛去眼底所有纷乱,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平和,转身朝着前院的方向缓步走去。
后山的风依旧温柔,海棠依旧纷飞,可方才那场短暂又滚烫的相逢,已然悄悄在两人心底,埋下了一颗隐秘的种子。
种子生根,暗自发芽,无人知晓,无人察觉。
香山寺前院,人声依旧喧闹。
各家女眷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赏花闲谈,品评京中趣事,言语间尽是世家圈层的热闹与客套。苏夫人见自家女儿独自归来,神色安然沉静,并无异常,顿时放下心来,柔声问道:“后山可还清静?”
苏知鸢轻轻颔首,温声应答:“甚好,花木清雅,人心安宁。”
她答得平淡自然,面上不露半分破绽,无人知晓,她方才在后山花海之中,与京城最荒唐的纨绔世子,有过一场撼动心境的相逢。
一旁几位相熟的世家小姐凑了过来,笑着闲谈,话题自然而然,落到了人人热议的永宁世子身上。
“说起来,我方才听闻,永宁世子今日也来香山寺了,真是稀奇得很。”
“有什么稀奇的?他素来四处游荡,哪里热闹往哪里去,怕是又来胡闹惹事了。”
“可不是嘛,听说他终日不务正业,斗鸡走狗、流连市井,这般顽劣子弟,真是白白糟蹋了那般显赫家世与绝世容貌。幸好我家中长辈早早叮嘱,不许我们与他有半分牵扯。”
“何止顽劣,我还听闻他性情乖张、行事肆意,寻常权贵他从不放在眼里,得罪的人不计其数,日后定然难成大器。”
句句贬低,字字鄙夷,是京城最寻常不过的评价。
周遭众人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轻视与不屑。
苏知鸢静静立在人群之中,垂眸听着这些非议,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悄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世人皆凭流言断人,凭表象定论,无人愿意深究真相,无人愿意看见他藏在顽劣之下的赤诚与温柔。
她依旧沉默,不曾辩解一言半语。
她不能辩,也不敢辩。
身为世家贵女,当众为声名狼藉的纨绔世子说话,只会引来漫天非议,徒增无数麻烦,更是落人口实、连累家族。
可心底深处,她却无比清楚——
满城流言,皆负萧景晏。
日头渐斜,春光渐柔。
日暮时分,各家车马陆续启程返程,太傅府的马车也缓缓驶离香山寺,驶入京城繁华街巷。
车帘轻垂,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繁华。
车厢静谧安稳,苏知鸢倚着软垫静坐,微微闭眼,脑海中反反复复回荡的,依旧是山间少年那句滚烫的承诺。
【只让你一人看。】
晚风穿帘,轻轻拂动她的发丝,心底那粒悄然种下的种子,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慢慢生根,悄悄发芽。
彼时的她尚且不知,这场始于海棠花落的相逢,从来都不是一时偶遇。
是他蓄谋已久的心动,是她命中注定的情劫,亦是余生岁岁年年,唯一的圆满归宿。
而此刻回城的马背上,萧景晏立在长街晚风之中,望着太傅府马车缓缓驶入街巷深处,眼底散漫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深沉笃定。
他低声轻笑,语气温柔又执拗,落于晚风之中,无人听闻。
“苏知鸢。”
“你既信我本心。”
“那我此生,定不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