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十七分,阳光从酒吧二楼办公室的百叶窗缝隙斜切进来,在地面拉出三道平行的光带。龙允坐在办公桌后,指节抵着下巴,面前摊开的是《滨江夜未眠》的营业执照副本、员工花名册和上月水电缴费单。纸张边缘有折痕,是林默刚从工商调取时留下的。
赵虎站在门边,背靠着墙,右手拇指卡在战术皮带扣上,指腹来回摩挲金属环。他没穿制服,只套了件黑色圆领卫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楼下传来杯盘碰撞声,新来的调酒师正在试运行吧台系统。
“这地方太安静。”他说。
龙允没抬头。“才接手第一天。”
“越安静越不对劲。”赵虎眼珠动了动,“我闻得出味儿。”
林默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镜片反着冷光。他径直走到龙允对面坐下,将设备平放在桌面,屏幕亮起一条数据曲线。“过去九十天,日均客流三百二十人,客单价八十六元,理论营收应为每日两万七千元左右。”他顿了顿,“但实际入账平均每天一万四千三百元,差额稳定,浮动不超过三百。”
龙允抬眼。
“不是偶然漏报。”林默说,“是系统性截留。收款端口有两个,主POS机连总部后台,副通道走个人账户,后者无备案记录。”
赵虎冷笑一声:“有人吃里扒外。”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着是玻璃碎裂声。三人同时起身。
一楼大厅,五名男子占据了中央高脚桌区。其中一人穿着酒红色皮夹克,袖口卷起露出小臂纹身,正把一只空啤酒杯倒扣在桌面上,又用力砸下,杯底炸裂,碎片溅到邻座客人脚边。他嘴里说着“服务太差”,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几桌都听见。
“王五。”林默低声说。
龙允已经迈步往楼梯走。脚步沉稳,一步一阶,风衣下摆贴着小腿落下。赵虎紧随其后,手已按在后腰位置——那里没有枪,但他习惯性做出这个动作。
林默留在原地,打开平板录音功能,同时按下通讯器:“所有岗位按预案执行,监控全部切换至本地存储,外网信号切断。”
楼下,王五看见龙允下来,嘴角扯了一下。“哟,大老板亲自管店?”
龙允走到距他三步远的位置站定,不近也不远。赵虎停在他右后方半步,肩膀微沉,肌肉绷紧。
“你们这破系统扫不出优惠券,”王五拍了下桌子,“刚才那杯算你们赔的。”
龙允看着地上碎片,又看向吧台方向。值班经理正犹豫要不要上前清理。他开口:“补一杯,记账。”
“我不喝你们的脏酒。”王五站起来,比龙允高出半个头,身上有浓烈的烟草味,“这地方以前归谁管,你心里清楚。现在换人,总得有个说法。”
龙允没动。“你想听什么说法?”
“至少让我知道,是谁点头让你进来的。”王五逼近一步,“是不是上面有人递了话?还是你拿钱砸开了路?”
赵虎喉间滚出一声低吼:“你他妈找死?”
龙允左手抬起,掌心朝外,动作轻微,却让赵虎立刻收声。他的眼神始终落在王五脸上,观察对方瞳孔收缩频率、嘴角抽动节奏、呼吸起伏幅度。
“你说的‘上面’,是指街道办?”龙允问。
王五一愣。
“我们有正规租赁合同,消防验收合格证,文化经营许可证。”龙允语速平稳,“如果你对经营权有异议,可以去市场监管局调档查证。”
周围已有顾客掏出手机拍摄。王五察觉气氛不对,冷笑收住。“行啊,讲规矩是吧?那我就跟你讲规矩。”他挥手示意同伙,“走。”
五人起身离场,步伐整齐,像是演练过多次。经过门口时,王五停下,回头看了眼龙允,又扫视整个大厅,最后目光落在吧台角落的监控探头上。
门关上后,赵虎猛地踹翻一张椅子。“这群杂碎,就该打断腿扔出去!”
龙允走向吧台,捡起一块玻璃残片,指尖擦过断口,确认不是普通啤酒杯材质。“这不是店里配的杯子。”他说。
林默这时也下了楼,快步走到吧台后调取录像。回放显示,王五一行进门时,其中一人从外套内袋取出这只杯子,趁服务员转身时悄悄放在桌上。
“职业闹事。”林默合上平板,“手法标准,节奏精准,目的不是冲突升级,是制造负面舆情。”
龙允把碎片交给值班经理:“封存,送检指纹。”
他抬头看钟,五点零三分。距离正式营业还有五十七分钟。
六点十二分,第一批散客陆续入座。灯光调至暖橙色,背景音乐播放爵士钢琴曲。龙允坐在二楼观察区,视线穿透玻璃栏杆,覆盖全场。赵虎换了便装,在外围巡视,每经过一处出口都会停留三秒,检查锁具状态。
林默回到办公室,重新核算账目。这次他接入税务申报系统,比对近三年申报收入与周边同类场所平均值。结果更明确:每年实际流失营收约三百二十万元,资金流向一个名为“李建国”的个人账户,该人无工商登记信息,银行卡开户行为城东支行,且每月十五号有固定转账至某房产中介公司。
他拨通内部专线:“查一下这个人。”
十分钟后,回复传来:李建国系空挂户,身份证三年前在黑市流转,现持有人不明。中介公司注册法人是王五表弟。
林默合上电脑,拎起保温杯下楼。他在靠近后厨的安全通道口找到赵虎。
“王五不是来抢地盘的。”他说,“他是来保饭碗的。”
赵虎靠在墙上,手里捏着半截烟,没点。“什么意思?”
“这家店一直是他在幕后控财。收银分流,成本虚报,补贴冒领,三年下来,他至少吞了九百万。”林默声音压得很低,“正规化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财务审计。他怕被挖出来。”
赵虎眯起眼睛:“所以他先动手,想逼我们撤?”
“不止。”林默摇头,“他要的是混乱。只要出现治安事件,监管部门就会介入,暂停变更手续,甚至可能吊销许可。到时候,他就能以‘原管理团队’身份回来接管。”
两人沉默片刻。厨房排气扇嗡嗡作响,油污味顺着通风口飘出。
“龙哥知道吗?”赵虎问。
“他知道。”林默望着二楼窗口,“但他不能动。”
赵虎扭头看他。
“我们现在走的是明路。”林默说,“任何一次肢体冲突,都会成为对方举报的理由。摄像头、社交媒体、消费者投诉——他们等着我们犯错。”
赵虎把烟塞回口袋。“所以就这么忍着?”
“不是忍。”林默盯着大厅中央的服务台,“是在等。”
七点四十分,最后一桌客人离开。清洁工开始拖地,音响关闭,灯光逐区熄灭。龙允从办公室走出来,站在楼梯口环视全场。一切正常,无财物损失,无人员受伤,无报警记录。
他正准备上楼,忽然注意到吧台后的实习生小李还在整理票据。女孩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脸色发白,手指微微发抖。
她看见龙允,迟疑了一下,快步穿过大厅,在距他两米处停下。
“我……”她声音很轻,“我知道王五干的那些事……我能帮你。”
说完,她迅速转身,几乎是跑着进了员工休息室。
赵虎从柱子后走出,皱眉:“这丫头干嘛?”
龙允没回答。他从内袋取出一张空白名片——没有名字,没有职位,只有黑龙集团的logo和一串短号。他走上前,轻轻敲了下休息室门框。
门开了一条缝。
他把名片递进去,低声道:“明晚同一时间,后巷取车处,我等你。”
门很快关上。
林默不知何时已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拿着笔记本。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两个字:查账。
龙允走回二楼,推开办公室门。窗外城市灯火如织,远处高架桥车流不息。他坐回椅子,打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滨江夜未眠财务合规整改方案(草案)》,封面盖着“绝密”红章。
他翻开第一页,拿起钢笔,在“监督机制建设”一栏旁画了个圈,然后写下三个字:独立审。
赵虎在楼下点燃一支烟,站在门口阴影里,目光扫过街道对面的停车场。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那里,车牌被泥巴遮住一半。他已经盯了它二十三分钟,司机始终没下车。
林默收好笔记本,走向生活区宿舍。路过监控室时,他停下,对值班员说:“明天早上六点,恢复外网传输。”
“要删记录吗?”
“不。”林默说,“留着。全留着。”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未停。
龙允放下钢笔,闭眼五秒。再睁开时,眼神清明如初。他合上文件,放进保险柜,旋转密码盘。
整栋楼只剩二楼办公室一盏灯还亮着。
楼下大门咔哒一声落锁。
赵虎掐灭烟头,踩进水泥地缝隙里。
林默推开宿舍门,拉开床头柜抽屉,把笔记本放在最底层,上面压着一本《会计基础实务》。
龙允站起身,走到窗前。对面大楼的霓虹灯正好切换画面,光影扫过他的左眉骨,那道三厘米长的疤痕短暂显露,随即隐入黑暗。
他把手插进风衣口袋,指尖触到旧手机屏幕。没掏出来,只是确认它还在。
整栋建筑彻底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