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迈出去的那一步，腿沉得像是灌了铁砂。
不是累的。昨天挑水时摔了一跤，左腿擦破皮的地方早结了痂，走路不疼。可现在这股沉，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压着膝盖往下坠。我停下，没回头，但知道墨渊还在五步远的地方站着。他从不多走半步，也不少站一分，像根钉进地里的小木桩。
风从药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湿土和草叶的味道。晨雾散得差不多了，阳光照在脸上，不暖，反倒有点刺。我抬手挡了挡，眯眼往前看——小径岔口就在前面十来步，左边通向晒药棚，右边绕去后山溪边。再往前就是凉亭，柱子歪了半边，去年雷劈的，没人修。
我没动。
脑子里嗡嗡响，不是系统那种“叮”的提示音，也不是差评警告的电击感。是另一种吵，像有五个人同时在我耳边说话，声音不大，但一句接一句，谁也不让谁。
楚寒站在桥心念经，萧妄烧了半页纸，夜阑把剑插进石头，墨渊低头跟在我身后，裴寂喝下那口烈酒时眼底闪过的光……他们每一个动作，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不是没想过避开，可避不开。他们不是冲我来的，是冲那个被他们自己脑补出来的“我”来的。
我想笑，又觉得胸口闷。
我只是拍了拍肩膀，说了句“男人别矫情”；顺了两下毛，讲了句“乖”；给个眼神，扔了块板砖当防身工具。哪一句是情话？哪一下是暗示？怎么全变成这样？
墨渊没动，也没出声。他从来不问，也不提。只要我不让他走，他就一直跟着。九百岁的老妖怪，封印里关了几百年，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我，然后就认定了我是他姐。系统说怨念值降了，点数到账，标签更新为【只认一人】。挺好，KPI完成了。可我现在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反而更空。
我靠上凉亭的柱子，背脊贴着木头，有点硌。柱子上的裂痕还是老样子，深一道浅一道，像被人用刀划过。我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了点灰。
刚才那一幕又浮上来：膳堂外三人站着，一个念经，一个送汤，一个插剑。我没收东西，也没赶人，最后只是绕开走了。他们也没拦，连话都没多说一句。可那种劲儿在那儿，绷着，拉不开也剪不断。
我闭了会儿眼。
睁开时，先看了眼袖口——板砖还在。这是我唯一能摸到的真实东西。砸人能疼，防身有用，不会误会我的意思。不像那些信物，珠链、玉符、布条，塞进石缝之前我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楚寒的珠子冰凉，串法讲究，每三颗中间夹一颗红玛瑙，是驱邪阵；萧妄的玉符刻工精细，“谋定天下”四个字笔锋锐利，像是写给自己看的誓言；夜阑的布条粗糙，边角磨得起毛，上面那点暗红，不知道是血还是锈。
我把它们全扔了。
不是怕，也不是不屑。是不敢拿。
我知道，只要我收下一个，剩下的四个就会立刻炸。不是现在，可能是明天，可能是某次我受伤的时候，某个我以为安全的瞬间。他们会因为我对另一个人多看了一眼，多说了一句话，就开始互相撕咬。而我呢？我还得笑着点头，装作什么都没察觉，继续当那个“深不可测”的主心骨。
可我真的懂吗？
不懂。
我只知道男频套路——兄弟并肩、共闯天涯、打完boss分装备。我说“你的死是为了给我铺路”，是因为卡文时随便写的台词；我说“大家都是兄弟”，是因为我不想谈恋爱。结果呢？楚寒开始替我挡雨，萧妄主动查内鬼，夜阑为了我自残表忠心，墨渊连封印松动都不逃，就为了听我一句“跟着”。
他们把我当成救赎，当成光，当成命里注定要等的那个人。
而我只想活着，顺便把这烂摊子剧情捋顺，别让我被纸片人反杀。
我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那里开始胀。不是疼，是紧，像有根绳子一圈圈往上绕，越勒越深。系统没响警报，面板也没跳红，可我能感觉到——他们在想我，在盯着我，在等着我回头看一眼。
五个方向的视线，五股执念，全都缠在我身上。我没动一根手指，却已经被架上了神坛。
荒唐。
太他妈荒唐了。
我靠着柱子，喘了口气，心想：我要是真有后台编辑权，现在就把你们全删号重练。可我没有。我只是个扑街写手，账号没充VIP，连性别都改不了，现在却被一群疯批反派当成命定之人供着。
我动了动肩膀，想站起来继续走，可脚底发软。不是体力问题，是脑子转不动了。以前遇到麻烦，我能立刻想出三条忽悠方案外加两个备用话术。现在不行。我想不出新词了，连“兄弟挺住”都说得心虚。
我不能再贴标签，点了数不够；也不能强行断网，那是保命招，用了之后所有人都会懵，包括我自己。我甚至不能去找别人帮忙——柳如烟她们还没进局，白芷还在柴房藏尸，沈娇娇的钱还没到账。现在能靠的，只有我自己这张嘴，和这具随时可能被撕碎的身体。
可我已经不想说了。
说多了都是错。一句话能让他们活，也能让他们疯。我不敢赌哪句会引爆哪一个。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有点发白，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挖药根时留下的黑泥。这是一双干活的手，不是握剑的，也不是掐诀施法的。它该拿笔，写剧情，改设定，而不是现在这样，被五双眼睛盯着，等着我做出选择。
可我没得选。
我只能装傻。
不能否认，不能回应，不能推进。既不能冷脸推开，也不能温柔安抚。我必须维持现状——让他们以为我在考验他们，以为我在布局，以为这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
其实我早就失控了。
我慢慢抬起手，把额前一缕乱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我知道墨渊在看我，但他不会靠近。他只会等。只要我不开口让他走，他就会一直站在那儿，哪怕天黑下雨，哪怕宗门塌了。
我忽然想起昨晚上做的梦。
梦里我还是陆沉，在电脑前敲字，键盘冒烟，屏幕蓝屏，弹窗写着：“您已连续码字72小时，请保存并休息。”我伸手去按保存键，结果鼠标变成了系统界面，跳出一行字：“检测到作者精神枯竭，自动启动卡文保护模式。”
然后我就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现在想想，那不是梦，是预警。
我撑着柱子站起来，腿还是沉，但比刚才好点。我往前走，没看墨渊，也没喊他跟上。可我知道他会来。五步远，不多不少。
走到岔路口，我停了一下。
左边去晒药棚，今天该翻一批茯苓；右边通溪边，早上有人看见外门弟子在那里洗药篓。两条路都能走，也都不能久留。我站了几息，最后往左边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太阳穴猛地一抽。
不是疼，是空。
像有什么东西突然被抽走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我脚步顿住，手指掐进掌心。呼吸还在，心跳也稳，可我发现自己想不起下一个该说什么了。
想不出话术，编不出理由，连“装傻”这两个字都变得模糊。
我站在原地，没动。
风穿过药田，叶子沙沙响。
墨渊停在我身后五步远的地方，也没有再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