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着没动,风从药田那边吹过来,叶子沙沙响,可我听不太真切,耳朵里嗡嗡的,压过了一切。
墨渊还在五步外站着,我没回头,也知道他没走。他不会走,除非我开口赶他。可我现在连“走”这个字都想不起来该怎么说。
脚底发软,我靠着凉亭歪了半边的柱子,慢慢滑坐到地上。木头硌背,灰扑扑的裂痕蹭上衣领,我不去拍。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有点抖。这不对劲。不是饿的,也不是伤没好,是更里面的东西出了问题——像是有根线,从天灵盖往下勒,越收越紧。
系统没响。
没有“叮”的提示,没有差评警告音,连催更的那种“咚咚咚”敲门声都没有。可我能感觉到它在。就在那儿,沉甸甸地趴在我后脑勺,像一块烧红又冷却的铁板,压着神经,一寸寸往下塌。
我闭眼,想调出面板看看电量。
眼前黑漆漆一片,什么都没出来。
再试一次,咬牙,集中精神——【打开角色设定面板】。
还是没反应。
第三次,我用力掐了下大腿,疼,但系统依旧沉默。直到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视野角落才浮出一行小字,灰蒙蒙的,像是快断电的屏幕勉强撑出的最后一行代码:
“检测到连续72小时无有效剧情产出,进入节能休眠模式。”
下面还有一串数字:电量剩余3%。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息。
然后笑了下,声音哑得不像话。
原来不是他们疯了,是我快死了。
这破系统,根本不是什么金手指,是根拴狗的链子。我写不出新套路,它就要断电;我编不出新剧本,它就要罢工。现在它懒得吵我了,直接关机,等我自己想办法续命。
可我已经三天没睡整觉了。
白天应付楚寒、萧妄、夜阑、墨渊、裴寂五个疯批反派,晚上还得防着柳如烟、白芷、叶小凡这群觉醒纸片人暗中观察,脑子里全是“怎么糊弄下一个”“怎么让点数别扣光”“怎么不让这群人打起来”。我像个修仙界的客服专员,二十四小时在线处理情绪崩溃用户,还不给加班费。
现在连客服后台都要崩了。
我撑着柱子想站起来,手一滑,差点栽倒。扶稳了,喘两口气,挪着步子往晒药棚走。不能倒在这儿,不能让他们看见我瘫在地上。哪怕只是路过的小弟子,也不能看我出丑。一旦露怯,明天就会传开“慕晚歌病了”“她撑不住了”“她要垮了”——然后所有人,都会来确认这件事。
我得回屋。
柴房在杂役峰最偏的角落,泥墙木顶,漏风漏雨,但好歹是我的地盘。门没锁,我推了一下,吱呀一声,门轴像老驴叫。屋里一股潮味混着药渣的苦气,床是硬板,被子薄得能透光,桌上摆着半碗冷粥和一支秃笔。
我反手关门,靠在门板上缓了会儿。
头还在胀,那根线缠得更深了,太阳穴突突跳,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撞颅骨。我摸了摸袖口,板砖还在,硬邦邦的,能砸人也能防身。我把它掏出来,放在桌上,离笔近些。
然后坐下。
桌上有张纸,是昨天叶小凡塞进来的,写着《论合欢宗十大荒唐事》开头两句:“第一荒唐,师姐长得勾人却不懂风情;第二荒唐,五大反派围着一个女人转却不打架。”我扫了一眼,没笑,顺手翻过去,背面朝上,准备用来写东西。
我得编个剧本。
不是为了谁,是为了这破系统能重新开机。只要我能输出一个完整设定,哪怕假的,它就会判定为“有效剧情产出”,自动恢复供电。这是作者后台的底层逻辑——你写,它就活;你不写,它就死。
可我现在连“从前有座山”都说不利索。
我盯着空白纸面,笔尖悬在上面,抖得像风里的草。
写什么?
写上古大能转世?可以。这种烂大街的设定最适合糊弄系统了。关键是得编圆,得有起承转合,得让系统觉得“这剧情能往下走”。
我深吸一口气,咬了下舌尖。
疼,血腥味在嘴里散开,脑子清醒了一瞬。
开始。
“昔年九幽界崩裂,天道降罚,诛杀逆命者三百……”我低声念着,一边说一边写,像是在录音给自己听,“其中有一缕残魂不灭,携怨念穿破轮回,落入九州凡胎,寄生于合欢宗一名女修体内……”
写到这里,我顿住了。
这不就是我吗?
我就是那个“寄生”的外来者,只不过原主是个炮灰炉鼎,而我是扑街写手陆沉。这剧情太真了,系统会不会识破?会不会判定为“抄袭现实”而拒绝收录?
我甩甩头,继续写:“此女表面娇媚,实则心如铁石,行事诡谲,言语悖理,常以兄弟之道待反派,令其自乱阵脚……”
对,这就对了。把我的行为包装成“大能遗志”,把忽悠说成“布局”,把装傻说成“韬光养晦”。系统不管真假,它只认“有没有故事”。
我越写越顺,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其真实身份乃九幽界最后一位守序者,职责为修正崩坏剧情,维系世界平衡。每当日月交汇,天地气机紊乱之时,她便需以智谋引导命运之轮,使万灵归位……”
我边写边改,删掉“智谋”换成“手段”,删掉“引导”改成“操控”,听起来更邪一点,更符合合欢宗人设。反正系统不懂审美,它只看字数和结构。
写到第三段,我忽然停笔。
手心出汗,笔杆打滑。
不是写不动了,是写得太顺了。这种流畅感不对劲。我刚才还脑子空白,现在突然文思泉涌?太巧了。
我抬头看了看油灯。
灯芯快烧到底了,火苗矮了一截,昏黄的光照在纸上,字迹有些发虚。窗外天色已暗,暮云沉沉,没星没月。风从墙缝钻进来,吹得纸角微微颤。
我伸手摸了摸后颈。
那里有一块皮肤特别烫,像是贴了块热铁片。我扯了下衣领,想透气,却发现那热度来自内部——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系统在充能。
因为我正在输出剧情。
它没完全死,只是低电量休眠,现在靠我写的这些文字,一点点回血。就像手机快没电了,插上充电器,虽然慢,但总算能撑住不死。
我松了口气,继续写。
“该大能转世者虽被困于弱质之躯,然心智超群,善用非常之法驾驭群雄。其所行之事,看似悖德逆伦,实则步步为营,皆为对抗天道既定宿命……”
我写一句,喘一口气。
头还是疼,但不再是那种要把脑浆挤爆的胀痛,变成钝的、闷的,像有人拿锤子轻轻敲你后脑勺。我能忍。
写到第五段,我开始加细节:什么“每月十五必见血光之灾”“每逢七日需饮仇敌之血稳定魂体”“与五位命定之人缔结因果契约”……全是瞎编的,但听起来煞有介事。我还给这个“大能”起了个名号:“九幽执笔人”。
挺好,中二得恰到好处,系统最爱这种设定。
我一边写一边想,等明天我把这稿子丢进系统后台,它大概会弹出一行字:“检测到高价值原创剧情,奖励剧情修正点数×500”。然后我就能贴标签、发任务、画大饼,继续当我的“深不可测女主”。
可我现在写不动了。
手抖得厉害,最后一个字“契”写到一半,笔尖一歪,划出长长一道墨痕,像条黑蜈蚣爬过纸面。
我放下笔,手指蜷着,半天伸不直。
油灯只剩豆大一点火,照得屋子影影绰绰。我坐在桌前,背挺得笔直,可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全靠意志撑着没倒。
窗外,夜深了。
我还能听见远处练武场的风声,还有药田里虫鸣。但那些声音都变得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水在听。我的世界只剩下这张桌子、这盏灯、这张写了三千多字的破纸。
还差一点。
还差最后一段,把这个“转世大能”的使命闭环——比如“唯有集齐五人心甘情愿献祭之力,方能重启九幽之门”之类的狗血话。只要写完,系统就能认定“完整剧本生成”,正式恢复运作。
我伸手去拿笔。
指尖碰到笔杆,却使不上力。
我咬了下舌头,比刚才狠。
血味更浓了,脑子清醒了一瞬。
我抓起笔,左手按住纸,右手颤抖着写下最后一句:
“若有一人背叛,则前功尽弃,魂飞魄散。”
写完,我没松手。
笔还攥在手里,纸也没放。我就这么坐着,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魂飞魄散。
说得真准。
我闭了会儿眼。
再睁眼时,油灯已经快灭了,火苗缩成一点蓝光,在风里摇摇欲坠。
我坐在桌前,没动。
手还抓着笔,纸还摊在桌上,窗外夜色如墨,屋里寂静无声。
头还在疼。
但我知道,我还不能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