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京城,暮色落得温柔绵长。
长街两岸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漫过青石板路,洗去了白日的喧嚣燥热。往来车马络绎不绝,商贩吆喝、行人笑语交织,衬得整座帝都繁华鼎盛,烟火万千。
太傅府的青篷马车稳稳穿行在街巷之中,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平缓细碎的声响,将外界的嘈杂尽数隔绝在外。
车厢内静谧无声,熏香袅袅,淡淡的兰草清香萦绕四周,是苏知鸢常年惯用的熏香,清冽安神,最能静心。
苏知鸢倚着柔软锦垫静坐,身姿端正,眉眼低垂,看似沉静安然,心底却全然不是那般平静。
从香山寺返程的这一路,短短半个时辰的光景,她的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萧景晏的模样。
是他立于漫天海棠花雨中,眉眼昳丽、散漫戏谑的模样;是他褪去所有顽劣伪装,眼底滚烫认真,轻声许诺只让她一人看清本心的模样;更是他明明身处非议漩涡,却依旧坦荡赤诚,不卑不亢的模样。
从前数年,她听闻的关于萧景晏的一切,都是冰冷的流言、片面的诋毁。所有人都在告诉她,永宁世子荒唐纨绔、不学无术、心性轻浮,是京城最不值得结交的子弟。
可她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萧景晏,温柔、坦荡、赤诚、隐忍。
世人以皮囊表象定人品,以流言蜚语断本心,唯独她窥见了旁人看不见的真相。
苏知鸢轻轻抬手,指尖无意识拂过自己的衣襟。衣料清淡,还残留着些许香山寺的海棠余香,那是今日相逢的印记,清淡微弱,却牢牢缠在心底,挥之不去。
她心底清楚,自己不该这般惦念。
她是太傅嫡女,门第清正,规矩森严,一生荣辱皆与家族绑定。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京中权贵看在眼里,容不得半分逾矩,半分差错。
而萧景晏,是京城最负争议的永宁世子。他活得肆意张扬,不惧人言,不畏世俗,可与他牵扯分毫,便是沾上满城风雨,无尽是非。
理智一遍遍告诫她,趁早释怀,就此止步,山水不相逢,风月不相关,才是最稳妥、最正确的选择。
可心底那株刚刚发芽的小苗,却执拗又顽固,任凭她如何压制,依旧悄悄生长,搅动得她心绪难平。
马车缓缓停下,稳稳落定于太傅府朱漆大门前。
侍女轻掀车帘,晚风顺势涌入,吹散了车厢内缠绵的兰香,也稍稍吹散了苏知鸢心底的纷乱。
“小姐,到家了。”
苏知鸢回神,敛去眼底所有复杂心绪,重新覆上清冷平和的神色,起身缓步下车。
太傅府庭院深深,规整肃穆,青石地面一尘不染,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透着书香世家的端庄严谨。府中下人行走皆是轻手轻脚,无人喧哗,时刻恪守着世家规矩。
这般环境,养育了她半生克制、半生安稳,也困住了她半生性情、半生自由。
回到自家院落静鸢阁,褪去外出的襦裙,换上宽松素雅的常衣,苏知鸢独坐窗前,看着院中悄然盛放的晚花,心绪依旧飘忽不定。
贴身侍女晚桃端来清茶,见自家小姐静坐窗前、默然出神,不由得轻声开口打趣:“小姐今日从香山寺回来,便一直静静发呆,可是今日踏青累着了?”
晚桃自小贴身伺候她,最是了解她的性情。苏知鸢素来恬淡沉静,极少有这般心神不宁、暗自失神的时候。
苏知鸢闻声回神,浅浅摇头,语声清淡无波:“无事,只是静坐歇歇。”
她不愿将心底隐秘心思告知旁人,哪怕是最亲近的侍女。这份悄然滋生的悸动,太过逾矩,太过荒唐,只能藏于心底,独自压制。
晚桃放下茶盏,顺势坐在一旁,闲来无事,随口聊起今日京中闲话,恰好戳中了苏知鸢心底最在意的人。
“对了小姐,今日香山寺一众贵女闲谈,都在议论永宁世子呢。”
提起这个名字,晚桃语气里也带着几分世人皆有的不解与惋惜,“人人都说这位世子可惜了,生在顶级勋贵之家,容貌更是冠绝京华,偏偏性情顽劣,不求上进,整日游荡胡闹,白白辜负了一身好家世、好容貌。”
苏知鸢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紧,瓷壁微凉,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酸涩。
她垂眸看着杯中澄澈茶汤,轻声问道:“旁人……都是这般看待他的?”
“那可不!”晚桃点头,理所当然道,“京中上下,上至权贵朝臣,下至市井百姓,没人不晓得永宁世子的荒唐名声。朝堂之上,诸多官员都私下诟病他不务正业、败坏勋贵风气;市井之中,更是人人传他纨绔跋扈、肆意妄为。”
“听说前几日,他还当街与人赛马,冲撞了街边摊贩,闹得整条朱雀大街人尽皆知。旁人都说,这般世子,日后定然难堪大任,永宁侯府怕是要后继无人了。”
一句句流言,一声声诟病,刺耳又冰冷。
苏知鸢静静听着,心底一片清明。
世人只知他当街赛马、肆意游荡,却无人深究,他为何常年以顽劣伪装自己。
永宁侯府权倾朝野,功高震主,素来被皇室忌惮,被朝堂群臣排挤紧盯。萧景晏身为侯府唯一嫡子,若年少锋芒太露、才情尽显,只会沦为朝堂博弈的棋子,成为皇室忌惮的矛头,给整个侯府招来祸端。
他看似荒唐胡闹、自毁名声,实则是收敛锋芒、自污保身,以一身顽劣皮囊,护住整个永宁侯府的安稳。
这般隐忍通透、心思深沉,哪里是世人眼中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苏知鸢心底轻叹,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道:“人言可畏,是非对错,本就难辨真伪。”
晚桃愣了愣,从未见过自家小姐为旁人辩驳,更何况是人人唾弃的永宁世子,不由得疑惑道:“小姐怎的还替他说话?世人亲眼所见,总不能全是假的吧?”
“眼见未必为实,耳听更是虚妄。”苏知鸢轻轻抬眸,目光澄澈,“世人所见,皆是他想让人看见的模样。”
一语落罢,她不再多言,端起清茶浅浅抿了一口,压下心底万千思绪。
晚桃似懂非懂,见小姐不愿多谈,便很识趣地收起话头,不再提及此事。
可苏知鸢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活在这般漫天非议之中,独自背负所有骂名,默默隐忍,从不辩解,从不辩驳。任由世人曲解、贬低、唾骂,独自扛下所有风雨,只为护住身后家人家族。
这般清醒通透、隐忍负重的少年,凭什么要承受世间所有偏见与恶意?
夜色渐深,月色透过窗棂,洒落一地清辉,温柔清冷,铺满整间闺房。
与此同时,永宁侯府。
相较于太傅府的规整肃穆、静谧雅致,永宁侯府尽显顶级勋贵的恢弘气派。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廊下灯火通明,夜夜不熄,庭院宽阔深远,气势磅礴。
前院依旧热闹喧嚣,宾客往来、仆从奔走,可后院的听雨轩,却静谧无人,自成一方清净天地。
萧景晏褪去了白日在外的锦袍华服,只着一身素色墨竹常衣,长发松松束起,少了几分市井纨绔的张扬痞气,多了几分清贵沉静的疏离感。
他独坐廊下,手边放着一壶微凉的酒,却无心浅酌,只是抬眸望着天边皎洁月色,眼底散漫慵懒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深邃。
白日香山寺的那场相逢,如同刻入心底的画卷,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
漫天海棠纷飞,素衣少女立在花林之中,清冷通透、干净纯粹,不惧流言、不随俗论,是这浑浊世俗里,唯一撞进他心底的光。
跟随多年的贴身侍卫林风立在身后,见世子独坐出神,沉默良久,终究忍不住低声开口。
“世子,属下实在不解。京中无数名门贵女,倾心于您的数不胜数,个个温柔貌美、家世般配,您从未多看一眼。为何偏偏对太傅府的苏小姐,格外不同?”
今日在香山寺,他看得清清楚楚。世子对苏知鸢的耐心、认真与珍视,是从未有过的模样。往日里无论何等佳人,世子皆是淡漠疏离、不屑一顾。
萧景晏闻言,缓缓收回望向月色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那笑意浅淡温柔,不掺半分假意,是发自心底的动容。
“旁人看我,看的是家世、容貌、权势,或是世人唾弃的荒唐名声。”
他语声低沉清淡,字字通透,“唯独她看我,看的是我本心。”
仅此一点,便胜过世间万千。
这么多年,他伪装纨绔、自毁名声,活得看似肆意自由,实则孤寂无人懂。所有人都被他的表象蒙蔽,或是鄙夷远离,或是刻意攀附,从未有人愿意静下心,看透他的隐忍与本心。
唯有苏知鸢。
三年前风雪陋巷的一眼,三年后海棠花林的一言,便精准看穿了他所有伪装,读懂了他所有隐忍。
林风闻言,瞬间默然,心底豁然开朗。
原来世子动心,从来不是一时兴起的见色起意,而是漫长孤寂岁月里,终于遇见唯一的知己与懂得。
萧景晏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酒盏,眼底温柔渐深,语气笃定而执拗:“世人皆厌我、轻我,我从不在意。可她信我,那我便不能负她。”
“从前我活着,只求护侯府安稳,护家人平安。如今多了一桩念想——护她岁岁无忧,免她惊扰,免她流言,免她为难。”
林风心头一震,躬身沉声应道:“属下明白!属下日后定会暗中护着苏小姐,绝不让旁人闲言碎语伤她分毫!”
萧景晏微微颔首,随即淡淡吩咐:“往后太傅府的消息,多留意些。京中但凡有针对苏知鸢的流言非议,尽数压下,不必让她知晓,不必让她烦忧。”
他舍不得那朵干净通透的山间幽兰,被世俗的肮脏流言沾染半分。
他宁可自己继续背负满城骂名,被世人诟病唾弃,也不愿她因自己,被旁人非议指点,坏了一世清名。
“是!”林风郑重应声。
夜色渐深,月色愈发皎洁。
萧景晏抬眸,遥遥望向太傅府的方向,隔着条条街巷、重重院落,望向那个清冷安静的身影。
他低声轻语,落于晚风月色之中,温柔又郑重:
“苏知鸢,你守你的规矩清白。”
“余下所有风雨,我来替你挡。”
这一城满城风言,万千非议,他一人背负便够了。
他要他的姑娘,永远这般干净通透、安稳无忧,立于清风明月之间,不染世俗尘埃,不沾是非纷扰。
而那份悄然滋生的心意,深藏心底,不动声色,慢慢生根发芽,终有一日,会跨过世俗偏见,跨过满城流言,轰轰烈烈,奔赴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