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月色清寒,悄然拂过京城万户灯火。
第二日晨光破晓,薄雾袅袅笼罩整座帝都,褪去了昨夜的温柔暮色,换来一派清朗明媚。太傅府的晨雾更浓些,缭绕在亭台花木之间,青石路面上凝着薄薄一层露水,湿润微凉,衬得满园草木愈发青翠鲜活。
苏知鸢一夜浅眠。
闭眸是海棠纷飞的林间相逢,睁眼是少年眼底滚烫的许诺,萧景晏的模样反反复复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那份刻意压制的心事,非但没有随着夜色褪去,反倒在寂静无人的深夜里,愈发清晰、愈发浓烈。
她早早起身,梳洗完毕,换上一身素雅的浅青襦裙。青丝规整挽起,仅用一支青玉簪固定,除却耳畔两枚细碎玉坠,再无多余配饰,一如她向来清冷自持的模样。
晚桃端着梳洗的温水进门,看着自家小姐静坐窗前、眸色轻沉的模样,忍不住轻声感慨:“小姐今日起得也太早了,往日您总要多歇息片刻,今日天刚亮便醒了。”
苏知鸢抬手轻拢窗沿纱帘,望着窗外朦胧晨雾,语声清淡无波:“春日昼短夜长,醒得早也是寻常。”
她习惯性掩藏心绪,将昨夜的辗转难眠,轻轻归结于时节更迭。只是唯有她自己清楚,心底那点隐秘的悸动,早已不受掌控,悄悄乱了她多年不变的安稳作息。
用过简单早膳,按照府中惯例,苏知鸢去往正院给苏夫人请安。
太傅府家风清正,规矩森严,晨昏定省从无间断。苏夫人端坐正厅主位,一身端庄锦裙,眉眼温婉肃穆,见女儿进来,眼底瞬间漾起柔和笑意,抬手示意她上前落座。
“昨日香山寺踏青,可还尽兴?”苏夫人轻声询问。
“回母亲,景致清雅,一切安好。”苏知鸢垂首应答,礼数周全,神情淡然,寻不出半分异样。
苏夫人含笑点头,目光落在女儿清丽温婉的眉眼上,语气带着几分审慎与叮嘱:“你如今年岁渐长,已是待嫁之年。京中世家往来频繁,日后外出应酬、踏青赴宴,切记守好分寸,谨守礼教,远离是非之人、是非之事。”
这话听似寻常叮嘱,苏知鸢却心头微顿。
她隐约猜到母亲话中深意。昨日香山寺贵女云集,众人议论纷纷,关于萧景晏的闲话漫天飞舞,母亲必然有所耳闻,这是特意提点她,远离那位声名狼藉的永宁世子。
果不其然,下一瞬,苏夫人便缓缓开口,点破了她心底的顾虑。
“昨日我听闻,永宁世子也去了香山寺?”苏夫人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告诫,“那人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心性不定、行事荒唐,满身非议,名声极差。往后你若是偶遇,务必避而远之,不可有半分交集,免得沾染流言,坏了你半生清誉。”
满世人皆如此。
不问缘由,不论本心,仅凭流传多年的流言,便将萧景晏彻底定性,全盘否定。连素来温婉通透的母亲,也未能免俗,打心底里厌弃、提防着他。
苏知鸢指尖微僵,心底泛起一丝细微的酸涩,却只能低头温顺应下:“女儿知晓,定当谨记母亲教诲。”
她没有辩解,也不敢辩解。
在所有人固化的认知里,萧景晏便是荒唐顽劣的代名词,任何人替他辩驳,都是失了分寸、失了理智。她身为太傅嫡女,一言一行皆系家族颜面,万万不能行差踏错。
可心底深处,那点微弱的执念,却愈发清晰。
世人皆逼她远离,可唯有她知道,那个被全员唾弃的少年,藏着最干净赤诚的本心,扛着最沉重的枷锁,守着最隐忍的温柔。
请安过后,苏知鸢辞别母亲,独自返回静鸢阁。
晨雾渐散,日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庭院里几株海棠开得正好,微风拂过,花瓣轻轻摇曳,落香满庭。
看着满庭海棠,她又不由自主想起香山寺的那场相逢,想起马背上少年认真滚烫的眼眸。
晚桃跟在她身侧,见她又望着花木出神,忍不住低声闲聊:“小姐说也奇怪,昨日香山寺那么多人议论永宁世子,可今日一早,京中那些难听的闲话,竟少了大半。往日大街小巷都在传他荒唐胡闹,今日却格外安静,几乎无人提及。”
苏知鸢脚步骤然一顿。
心头一瞬间豁然清明。
她瞬间明白昨夜永宁侯府的吩咐定然落了实。萧景晏说会替她挡尽风雨,便真的说到做到。
他知晓昨日一众贵女当众非议他,知晓那些刺耳流言若是传入她耳中,会让她为难、让她两难。所以一夜之间,压下满城非议,扫清所有嘈杂,只为让她耳根清净,不必再被这些是非困扰。
他从不声张,从不邀功,默默做事,悄然偏爱。
世人看见的,依旧是他肆意荒唐、不学无术的纨绔模样。
唯独她,能看见他藏在暗处的温柔、不动声色的守护。
苏知鸢立在庭院花下,久久未动,心底一片温热,又一片怅然。
这般细腻赤诚、温柔周全的人,偏偏被世俗偏见裹挟,常年背负骂名,无人理解,无人偏爱。
“原来是他……”
她轻声低喃,语声微弱,消散在春风里,无人听闻。
原本坚定想要远离、想要释怀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溃不成军。
她自持多年的理智与规矩,在他一次次默默守护、一次次真心相待面前,悄然松动,摇摇欲坠。
而此刻的永宁侯府,一如往日的散漫光景。
前院庭院开阔,芳草萋萋。萧景晏一身慵懒锦袍,斜倚在紫藤花架下的软榻上,姿态肆意散漫,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白玉棋子,眉眼慵懒,看似百无聊赖。
外人若是看见,只会当他又是整日闲散度日,无所事事,愈发印证他纨绔无用的名声。
唯有立在身前的林风知晓,自家世子看似闲散,心中算计,从来精准无误。
“世子,昨夜京中所有关于您的负面流言,已尽数压下。市井闲谈、世家议论、坊间传闻,但凡有半句诋毁非议,皆已掐断干净,今日京城无人再敢妄议半句。”
林风躬身复命,行事利落沉稳。
萧景晏眼皮未抬,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白玉棋子,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太傅府那边,可有风声传入?”
“回世子,半点没有。太傅府门禁森严,且属下特意派人守在街巷路口,杜绝一切闲杂人等嚼舌根,苏小姐定然不知此事。”
萧景晏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甚好。”
他要的从不是世人改观,不是名声洗白。
他从不在意自己背负多少骂名,承受多少偏见。世人厌他、唾他、误解他,他皆无所谓。
他唯一在意的,从来只有苏知鸢一人。
他不愿她因自己陷入两难,不愿她为自己辩驳得罪人,不愿她清冷安稳的世界,被自己带来的是非风雨搅乱分毫。
“还有一事。”林风略一迟疑,继续低声回禀,“三日后城中举办曲江宴,京中所有世家子弟、名门贵女皆会受邀赴宴,太傅府的苏小姐定然也会出席。”
曲江宴。
每年春日例行的世家盛宴,名为游园赏春、吟诗作赋,实则是京城权贵暗中相看子弟、比拼家世、撮合姻缘的场子。
无数世家权贵借着宴会之机,为自家儿女挑选良缘,权衡利弊,缔结联姻。
萧景晏闻言,慵懒抬眸,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浅浅锋芒,原本散漫的神色瞬间认真几分。
“本世子知晓了。”
他缓缓坐直身子,眼底的慵懒尽数褪去,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备帖,三日后,本世子准时赴宴。”
林风微微诧异。
往年历届曲江宴,世子向来不屑参与。这般权贵扎堆、虚与委蛇的应酬宴席,世子素来避之不及,从不凑场,任凭旁人如何邀约,皆冷眼回绝。
今日却主动应下,目的不言而喻。
只为一场相逢,只为一人赴约。
林风了然于心,躬身应声:“是,属下即刻安排。”
林风退下之后,庭院再度归于静谧。
紫藤花随风轻落,落在萧景晏肩头,温柔缱绻。他抬眸望向太傅府的方向,隔着遥遥街巷,眼底温柔绵长,藏着无人知晓的情深。
香山寺的相逢是意外,是初动于心。
可曲江宴的奔赴,是他心甘情愿,是蓄谋已久。
他从不信一见钟情,可自遇见苏知鸢的那一刻起,他孤寂多年的心底,便有了归宿,有了执念。
世人都说他顽劣不堪、肆意妄为,可无人知晓,他这一生所有的随性张扬,皆为自保。唯独对苏知鸢,是极致的克制、认真与虔诚。
他不急着靠近,不急着表白,更不急着惊扰她安稳的生活。
他只是默默清扫她前路的风雨,悄悄避开所有会让她为难的纷争,静静等待,慢慢奔赴。
他要等到自己彻底站稳脚跟,等到他能彻底护住她的那一刻,再光明正大,褪去所有伪装,携满身温柔与诚意,踏遍风月,奔赴她的余生。
与此同时,静鸢阁中。
苏知鸢静坐书桌前,摊开书卷,墨香清雅,纸页整洁。可她目光落在字句之上,心思却早已飘远,久久无法凝神。
手中书卷翻了数页,眼底却空空荡荡,一字未入心底。
晚桃拿着一封烫金请柬快步走入,笑着开口:“小姐,曲江宴的请帖送来了!夫人让您三日后随府中女眷一同赴宴。”
苏知鸢抬眸,目光落在那枚精致华丽的请柬上,眸色微凝。
曲江宴。
她自然知晓这场年年如期的世家盛宴。
只是不知为何,在看见这封请帖的瞬间,她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身影,依旧是萧景晏。
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轻轻告知她——
他们,很快便会再见了。
春风穿庭,拂动书页,撩动心弦。
藏在心底的那株小苗,终究抵不过春风暗渡,肆意生长,根深蒂固,再也藏不住半分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