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得姜绾眼皮发烫,她闭了闭眼,指尖还搭在笔杆上。
谢无涯的人来得很快,黑衣侍卫低着头,递过一件青灰男袍和一顶帷帽。
“大人说,请您换上这个。”
她没说话,接过衣服时袖口蹭到桌沿,发出轻响。
手指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累,是身体还在震,像绷了一夜的弦,松不开。
她抬手摸了摸玉佩,温的。
昨夜那支笔终于放下了,可她的手还记得写完最后一个名字时的力道。
侍卫转身出去,门关上前顿了顿:“马车已在偏门候着。”
她点头,动作很轻。
换衣时才发现后背全是冷汗,布料贴在脊梁上,凉得刺骨。
帷帽压下来,视野窄了,只看得见脚前三步路。
她扶着墙走出去,脚步虚浮,但没摔。
马车帘掀开一角,她坐进去,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
不是川芎丸的味道,更清苦些。
她没问是谁留的,只是把帽子拉低了些。
车轮滚动,碾过石板路的声音闷在耳膜里。
她闭眼,脑子里还在过那些名字:李阿牛、王二娘、赵四郎……十七个。
一个都不能错。
马车停得极稳,门从外面拉开,一只手伸进来。
她没看是谁,搭上去。
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的茧。
谢无涯站在偏门外,玄衣未动,目光扫过她帽檐下的侧脸。
“能撑住?”
声音压得很低。
她点头,喉咙干得说不出话。
他没再多问,侧身让出路。
金殿的风扑面而来,带着铁器与檀香混杂的气息。
她跟着人群走,被安排在听审席后排角落,离主位不远不近。
三丈之内,全是人。
她深吸一口气,读心术悄然开启。
第一层心语如雨点落下——
“这案子闹得太大了。”
“谢无涯真敢动手?”
“礼部尚书可不是好惹的。”
她不动声色地过滤掉这些,注意力锁定前排跪着的礼部尚书。
老头儿白发苍苍,官服整齐,正低头抹泪。
可心里的声音却冷得像冰窟——
“今日过后,再无人能动我分毫。”
她眼皮跳了跳。
表层情绪是悲痛,深层欲望却是得意。
典型的内外割裂。
她顺着这股情绪波动往深处探,捕捉到一丝心绪图景:一片荒宅,墙皮剥落,院中一口枯井。
“城西老宅”四个字一闪而过。
她记下了。
但这还不够。
她需要更具体的位置,更确凿的证据。
她调整呼吸,将注意力转向尚书身后站着的儿子。
年轻官员,面色沉痛,双手交叠于袖中,姿态无可挑剔。
可就在父亲哭诉到最激烈处时,他的心声突然冒出来——
“等过了今天,就把剩下的银子从城外民宅运走。”
姜绾的手指猛地掐进掌心。
来了。
就是这句。
她强压住心跳,不动声色地在袖中用指甲划下“城外民宅”四字。
脑子飞快运转:城外?哪一段?有没有标记?谁负责搬运?
可惜,那人的心绪图景没有继续浮现。
但她已经抓到了线头。
只要扯下去,整团乱麻都会暴露。
她悄悄抬头,看见谢无涯站在殿前,一身玄衣如墨,神情冷峻。
皇帝尚未露面,只有内侍立于高阶之上,面无表情地听着控诉。
礼部尚书越说越激动,声音颤抖:“臣一家三代忠良,岂容此等构陷!谢无涯滥用私刑,逼供画押,实乃欺君罔上!”
群臣哗然。
几位中立官员开始交头接耳,心声纷乱——
“若真是屈打成招,那可是大罪。”
“谢无涯手段向来狠厉,未必清白。”
“姜家账房那些人,确实被打得不成人形。”
她听见了姜明远的声音。
父亲站在文官队列中段,义愤填膺地附和:“公道自在人心!我姜家虽小,也知律法尊严!”
可他的心声却在疯狂打转——
“千万别牵连到我……别让她出来说话……别让她在这儿……”
姜绾冷笑。
嘴上喊着公道,心里只想着脱身。
她盯着姜明远的后脑勺,看着他偷偷往这边瞥了一眼。
那一瞬,对方的心声几乎是尖叫——
“她怎么也在?穿成这样想干什么!”
她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
不能暴露。
还不是时候。
她重新锁定了尚书之子。
那人依旧低垂着眼,仿佛沉浸在悲愤之中。
但她已知道,这张脸下面藏着一颗算计的心。
她集中精神,试图再次捕捉他的心绪图景。
可惜,对方情绪平稳,毫无波澜。
她只能等。
等下一个破绽。
金殿内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越来越多的官员被尚书的表演打动,心声中流露出动摇。
“或许真是误会。”
“谢无涯这些年查案太多,难免有失。”
“总不能因一人之权,毁数家清誉。”
她听得清楚,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太阳穴。
偏头痛又来了,隐隐约约,在颅骨内侧游走。
她咬住舌尖,用痛感压住不适。
不能晕。
不能出错。
她还有任务没完成。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腰间的玉佩。
温润的触感让她稳住了呼吸。
谢无涯始终没有回头。
但他站的位置,恰好挡住了几道可能扫向听审席的视线。
她忽然明白,他是有意为之。
不是巧合。
是他早就料到她会来。
是他给她留了这条缝隙。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里的弱女子。
她是猎人。
等着猎物自己开口。
礼部尚书还在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老臣愿以性命担保,绝无私铸铜钱之举!”
心声却在冷笑——
“蠢货皇帝,最爱听这套。”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真能演。
可惜,她听见了。
全都听见了。
她把所有异常心声串联起来:城西老宅、城外民宅、运银时间、搬运人选……
差一点。
就差最后一块拼图。
她盯住尚书之子,看他袖口微微颤动。
他在紧张。
哪怕掩饰得再好,手指的细微动作也藏不住。
她屏住呼吸,等待下一个念头蹦出。
可就在这时,内侍忽然提高声音:“陛下有旨——”
她心头一紧。
来了。
皇帝要表态了。
她必须在圣裁落地前,拿到足够翻盘的信息。
她再次集中精神,读取尚书之子的心绪图景。
画面闪现——一辆青篷马车,停在郊外土路边,车夫戴着斗笠,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纸上写着:申时三刻,启程。
地点没有明说,但背景里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皮皲裂,枝干扭曲。
她记住了那棵树的样子。
然后,画面消失。
她迅速在袖中写下“申时三刻”“歪脖槐树”八个字。
够了。
只要有时间、有标记物,就能找到地方。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终于松了一丝。
可就在这时,姜明远突然提高了嗓门:“臣附议!此案疑点甚多,望陛下明察!”
他往前踏了一步,正好挡住几名御史的视线。
她听见他心里在狂吼——
“快定案!快把这事压下去!”
她眯起眼。
这些人,都想让这件事结束。
可她不想。
她要把它掀个底朝天。
内侍缓缓展开圣旨,全场寂静。
她抬起头,帽檐下目光如刃。
谢无涯依旧挺立如松,没有看她。
但她知道,他也在等。
等她给的信号。
她轻轻捏了捏玉佩。
还没到时候。
再等等。
等圣旨念完,等他们彻底放松警惕。
她已经拿到了钥匙。
现在,只差开门的那一刻。
金殿外传来钟声,悠长沉重。
她数着节奏,一下,两下。
心跳渐渐平稳。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静静搭在膝头。
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蓄势待发。
远处,一只麻雀落在屋檐角,歪头看了看殿内。
她盯着那只鸟,直到它振翅飞走。
然后,她重新看向殿中央。
谢无涯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几乎延伸到她脚下。
她没动。
也没出声。
只是静静地坐着。
等待下一秒的到来。
她的右手,悄悄握紧了袖中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