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的马蹄声早已远去,金殿内只剩一片死寂。
姜绾依旧跪在原地,膝盖压着金砖,冷意顺着骨缝往上爬。
她没动,也不敢动。
手心的汗黏在玉佩上,凉得像块冰。
她听见群臣的呼吸都变了节奏,有人开始擦额角的汗,有人低头盯着鞋尖,生怕被谁盯上。
礼部尚书瘫在地上,嘴里还在念叨:“不可能……她怎会知道那口井……”
他的心声却早已乱成一团:“藏银要被挖出来了……完了……全完了……”
姜明远站在队列里,手指掐进袖口,指甲快要把布料撕破。
他不敢看她,可心声却像锣鼓一样响——“只要她不说账房的事……只要她不说……”
姜绾闭了闭眼,把那句话又听了一遍。
记下了。
她不会现在说。
还要再等等。
谢无涯站在殿侧,玄色官服衬得他像一尊不动的雕像。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一寸都没移开过。
她感觉得到。
但她不能回头。
也不能眨眼太久。
龙椅上的皇帝缓缓靠向椅背,指尖敲了敲扶手。
一下,两下。
不急,也不轻。
他在等。
所有人都在等。
日影从金砖东侧慢慢挪到了中央,阳光斜照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内侍悄悄换了支新烛,火苗跳了一下。
姜绾盯着自己映在金砖上的影子。
小小的,瘦瘦的,头低着,像随时会塌下去。
可脊梁还是直的。
她咬了咬舌尖,用疼让自己清醒。
不能再出神。
哪怕一秒都不行。
刚才那一阵恍惚,差点让她眼前发黑。
她知道那是读心术反噬的前兆。
用了太久,听了太多。
那些心声像针,扎在脑子里不肯退。
她吞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冒烟。
真想喝口水。
可她不能伸手要。
也不能抬头求饶。
这一跪,是她自己选的。
拿命赌的事,哪有中途喊累的道理。
殿外传来一声钟响。
午时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还是更久?
时间在这里变得黏稠,走得比蚂蚁还慢。
她听见工部郎中的心声:“若真搜出来……我是不是也逃不过?”
户部主事偷偷抹了把汗,心声发抖:“熔模位置连我都只知大概……她是怎么知道癸字刻石的?”
这些人不再骂她疯,不再说她胡闹。
他们怕了。
因为他们发现,她说的每一件,都是只有参与其中的人才懂的秘密。
这不是猜。
这是揭底。
皇帝忽然开口:“大理寺卿。”
谢无涯立刻应声:“臣在。”
“你以为此女所言,可信几分?”
满殿目光瞬间扫过去。
姜绾的心提了起来。
她不敢听谢无涯的心声。
不是不想,是怕。
怕听见他说“尚待查证”,怕听见他质疑她。
哪怕一丝犹豫,都会让她撑不住。
可她还是忍不住,轻轻探了一丝感知。
三丈之内。
他的心声清晰得像贴在耳边——“她在发抖。”
没有怀疑。
没有权衡。
只有一句:她在发抖,得快点回来。
姜绾猛地收紧手指,指甲陷进掌心。
疼。
但心里突然踏实了。
她没听错。
他从来都不是在利用她。
皇帝没等谢无涯再说什么,只是淡淡道:“再等等。”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远处终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踏在青石板上,像擂鼓。
禁军统领回来了。
姜绾的呼吸一滞。
来了。
她挺直背,下巴微收,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
脚步声停在殿门口。
禁军统领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启禀陛下,奉旨搜查城外靠土路第三户民宅,在地下三尺掘出铁箱六口。”
殿内没人说话。
连喘气声都轻了。
“内藏官银共计八千两,私铸铜钱模具十二套,另有两名看守当场擒获,人赃并获。”
最后一个字落下,金殿像是炸了锅。
不,不是炸。
是塌了。
礼部尚书“哇”地吐出一口血,整个人抽搐起来。
姜明远腿一软,扶住旁边官员才没倒下。
他心声只剩两个字:完了。
皇帝猛地拍案而起,震得笔架都跳了起来。
“好一个礼部尚书!好一个姜明远!”
声音如雷,砸在每个人头上。
姜绾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然后,一阵尖锐的痛从太阳穴刺进来。
像有人拿锥子往她脑袋里钻。
眼前猛地一黑,金砖上的影子晃了晃,差点碎掉。
她咬住牙关,硬是没让身体歪下去。
再撑一会儿。
还不能倒。
她死死盯着地面,看着自己额角的汗滴下来,“啪”地打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禁军统领退下后,殿内陷入另一种寂静。
不再是怀疑的静。
是尘埃落定的静。
皇帝坐回龙椅,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
怀疑、震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但她撑住了。
直到听见那四个字——“铁证如山”。
那一瞬,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头痛如潮水涌来,一波接一波。
她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膝盖发软,身子微微晃了晃。
她用力掐住大腿,用疼撑住意识。
不能倒。
不能在这里倒。
她一点点低下头,看着金砖上自己的脸。
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没了血色,鬓角全是汗。
可眼睛还是清的。
她没输。
她真的做到了。
不用谢无涯挡在前面,不用任何人替她开口。
她一个人,把那些藏在暗处的罪,一条条挖了出来。
谢无涯终于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她视线边缘。
没说话。
也没碰她。
但她知道他在。
像一座山,稳稳地立在她身后。
皇帝缓缓开口:“此案牵连甚广,需彻查到底。”
话是对群臣说的。
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姜绾张了张嘴,想说“臣女恭候回音”。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
她只能继续跪着。
手指死死捏着玉佩。
温的。
像某种回应。
日影又偏了些。
阳光照在她肩上,暖得奇怪。
她忽然想起昨夜写的十七户苦主名字。
一个个抄到天亮,手都在抖。
现在,他们都安全了。
不会再有人顶罪。
她做到了。
她真的做到了。
可身体再也撑不住了。
头痛越来越烈,眼前发黑的频率越来越高。
她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她把手指蜷起来,藏进袖子里。
不能让人看见她狼狈的样子。
至少现在不行。
谢无涯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她。
她感觉得到。
那目光沉得像要替她扛下所有重量。
她不想让他担心。
可她控制不了身体的反应。
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领口。
她吸了口气,试图稳住呼吸。
殿内很静。
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音。
她盯着金砖,看着自己的影子一点点模糊。
但她没闭眼。
她要亲眼看着这一切结束。
直到最后一刻。
禁军带回的不只是银子和模具。
是真相。
是她用命换来的,落地生根的真相。
她输了力气。
但她赢了这一局。
皇帝还没让她起身。
群臣也没人敢请她起。
她就那样跪着。
像一尊不会倒的碑。
风从殿外吹进来。
卷起她一缕碎发。
她抬不起头。
但她知道,谢无涯就在那里。
她轻轻捏了下玉佩。
这一次,没力气想别的。
只想撑住。
再撑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