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的膝盖像是被钉在了金砖上,动不了。
她试了一下,手指撑地,手肘一软,额头差点磕下去。
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周围的心声又来了——“她要倒了”“怎么还不赐起”“大理寺卿还站着干什么”。
这些声音像针,扎进她已经裂开的脑袋里。
她想捂耳朵,可手抬到一半就沉下去。
玉佩还在掌心,温的,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谢无涯出列的时候,脚步很轻。
他走到殿中,单膝点地,声音平稳:“臣请送姜氏女归府休养,以免失仪惊驾。”
皇帝没说话,只轻轻颔首。
那一瞬间,姜绾松了口气。
不是因为能走了,是因为他知道她撑不住了。
谢无涯起身,朝她走来。
玄色披风一扬,兜头罩下。
世界安静了。
那些吵闹、猜忌、窥探,全被隔在外面。
松木的冷香裹住她,像一道结界。
她终于敢闭眼。
一只手扶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托住膝盖后方。
力道稳,不容挣脱。
她本能想躲,身子却比脑子诚实,往他怀里靠了一寸。
谢无涯没停,直接将她从地上带起。
她踉跄,脚底发虚,整个人歪向他。
他顺势一揽,腰背立刻贴上他的前胸。
高,太高了,她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由着他半抱半扶地往前走。
百官低头,没人敢看。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只有他的。
她的鞋尖拖着地,裙摆蹭过金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听见自己心跳,还有他衣料摩擦的声音。
出了殿门,风迎面吹来。
她缩了下脖子,披风自动收紧,把她裹得更严实。
台阶是一级一级下的。
她数不清,只知道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谢无涯的手一直没松,指节压着她腰侧,稳得像铁。
到了宫道,马车已在等。
车帘掀开,他俯身,一手托背一手抱腿,将她轻轻放进去。
动作小心,像怕碰碎什么。
她躺在软垫上,眼睛闭着,呼吸放慢。
他在对面坐下,没说话。
车夫低声问去哪,他说:“回府,慢行。”
车轮滚动,车身微晃。
她没睁眼,但知道他还看着她。
那种目光,不灼热,却沉得能把她按进垫子里。
她装睡,耳朵却竖着。
三丈之内,只剩一个人的心声。
那声音一开始很轻,像自言自语。
“她为我在金殿上下跪。”
她心里一颤。
不是第一次听人说这话,却是第一次从他心里听见。
第二遍又来了。
“她为我在金殿上下跪。”
重复得近乎执拗。
她想翻个身,怕暴露,忍住了。
第三遍。
还是那句。
像刻进去了。
她鼻尖发酸,赶紧咬住内唇。
不能哭,哭了装睡就穿帮了。
第四遍没再重复。
变成了一句新的。
“不能让她再出这种事。”
语气低,却像刀劈下来,斩钉截铁。
她眼皮抖了抖。
原来他也在疼。
不是身体,是别的地方。
她悄悄把玉佩攥紧了些。
车轮碾过石板路,颠了一下。
她肩膀晃动,眼看要滚向一侧。
一只大手伸过来,轻轻按住她肩头。
没用力,只是固定。
然后收回去。
她没动,心跳却快了两拍。
外头天光渐暗,车厢里越来越静。
她继续闭眼,假装无知无觉。
可心里早炸开了锅。
这男人平时话少得像欠他钱,心里倒是个戏台子。
一遍一遍念叨那句话,也不知道累不累。
她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因为他不是在演。
他是真的在乎。
在乎她为什么跪。
在乎她跪的是谁。
她在金殿上扛下所有,原以为只是孤军奋战。
可现在才知道,有个人一直在背后接住她坠落的每一寸。
披风还裹着她,香味淡了些,但暖意没散。
她偷偷吸了口气。
松木味混着一点药香,是他身上常有的味道。
以前觉得冷,现在竟觉得安心。
马车转了个弯,速度慢下来。
她听见他调整坐姿的声音。
然后,他的心声又来了。
不是那句重复的,而是一闪而过的念头:“脉搏弱,得喂点热汤。”
她心里嘀咕:你当我病号呢?
嘴上却不敢吭声。
装睡就得装到底。
不然以这家伙的敏锐,一秒就能识破。
车轮声持续不断,节奏平稳。
她意识开始飘。
头痛还在,但不像刚才那样撕脑,变成钝钝的一片。
披风隔绝了外界心声,也像是隔绝了整个世界的恶意。
她忽然觉得,这一趟跪得值。
哪怕再痛,再累,只要最后是他来接她,就够了。
马车又颠了一下。
她眉头皱了皱。
那只手再次出现,这次是搭在她额头上。
指尖凉,试探体温。
她屏住呼吸。
他收回手,低声自语:“不出汗了。”
她差点翻白眼。
您能不能别当我是刚抢救回来的病人?
但她不敢动。
动了,他就不会继续照顾她了。
而她……其实挺想多被照顾一会儿的。
夜风吹进车帘缝隙,撩起她一缕碎发。
她感觉到他伸手,替她把发丝别到耳后。
动作极轻,像怕惊醒什么。
她睫毛都没眨。
心里却在喊:你平常对谁都这么温柔吗?
答案当然没有。
她听过他对旁人的心声。
冷,硬,不耐烦。
唯独对她,连沉默都是软的。
车轮声中,他又一次开口,是对车夫说的:“绕西街,避石板路。”
她心里一暖。
他知道她怕颠。
这种细节,他居然记得。
她偷偷把披风拉得更紧了些。
像是要把这份偏爱藏进身体里。
外面传来几声小贩叫卖,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她知道快到姜府地界了。
心突然悬起来。
等会儿下车,还能不能继续装睡?
要是他非要确认她清醒,她该怎么反应?
道谢?装傻?还是干脆承认自己早就醒了?
正纠结着,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夜风灌进来。
她依旧闭眼,呼吸均匀。
他没立刻叫她。
而是先下车,站定后才伸出手。
“我抱你下来。”
声音低,不容拒绝。
她没动,等着。
下一秒,手臂一紧,人已被捞起。
她脑袋靠在他肩窝,鼻尖撞上他颈侧。
温的,有脉搏跳动。
她悄悄吸了口气。
他走路很稳,步伐不大,尽量不晃。
她听见他心声又来了。
不是那句重复的。
也不是关于她身体的。
而是一句她没想到的。
“以后,换我跪她。”
她猛地睁眼,又迅速闭上。
心跳快得像要冲出喉咙。
这话……这话怎么能想?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可嘴角,却不听话地翘了一下。
他把她放在姜府门前的石阶上,披风仍裹着她。
她装睡到最后,直到听见他转身要走。
她忽然抓住他袖角。
没睁眼,声音哑得不像样:“谢大人……披风……还你。”
他顿住。
低头看她。
半晌,才说:“明日我来取。”
她没松手。
风很大,吹得她发丝乱飞。
她听见他心声最后一句。
轻,却清晰。
“你留着吧。”
马车走远了。
她站在原地,披风裹身,手里还攥着他一片衣角。
夜风吹得灯笼晃,光影扫过她脸。
她终于睁开眼。
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轻说了句:“笨蛋。”
手却把披风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