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站在石阶上，披风还裹在身上，夜风把封条吹得哗啦响。她松开攥着的袖角，指尖有点发麻。玉佩在掌心温着，像块暖石头。
官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铁靴踩在青砖上咔咔作响。她没回头，听见身后马车轮子停稳的声音。一道影子落在她脚边，接着是宣读圣旨的嗓音，字字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姜氏明远勾结权臣，私铸铜钱，通敌资敌，罪证确凿。即刻查封府邸，收押人犯。”
她垂着眼，看见自己的鞋尖动了下。不是害怕，是终于落地了。那些夜里翻来覆去想的事，终于不用再藏了。
正厅门被踹开的声响炸出来，丫鬟小厮哭喊着往外跑，又被拦住推搡。一个婆子抱着包袱想溜，被官差一把拽倒，金银撒了一地。她听见有人骂：“早知道这宅子要塌，谁还贴着他们！”
姜绾没动。她看着曾经给她端馊饭的厨房娘子跪在地上发抖，看着往她药里掺灰的洒扫妇抱着头缩墙角。这些人过去对她笑的时候，心里都在算能踩一脚是几两银子。
翠儿从侧门冲出来，脸色发白。“姑娘，老爷被绑出来了！”
她转过身，看见姜明远被两个官差架着拖出正厅。他冠带歪斜，脸上有巴掌印，嘴唇破了。经过她面前时，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敢抬头。
“父亲。”她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静一瞬，“你教我的礼义廉耻，今日总算有人替你践行了。”
姜明远肩膀抖了下。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官差推了他一把，他踉跄着往前走，背影佝偻得不像个当家主。
她没再多看。目光扫过那些曾对她冷笑的脸，心里只有一句：现在轮到你们怕了。
后院传来尖叫。姜雪被人从房里拖出来，头发散了半边，绣鞋掉了一只。她死死扒着门框不肯松手，指甲刮出五道白痕。
“我不走！我是嫡女！你们不能这么对我！”她嗓子已经劈了，“姜绾你这个贱人！是你害的我们！”
姜绾静静站着。三丈之内，她听得清清楚楚——
“若不是她抢走世子婚约，我怎会落得如此！”
“她不过是个庶女，凭什么风光？老天不公！”
“我做鬼也不放过她！”
她嘴角微扬。这怨毒烧了这么多年，临到头还是不肯认命。可药是她亲手换的，毒是她亲自下的，哪一步不是自己选的？
嫡母被两名官差架着抬出来，脸色惨白如纸。经过姜雪身边时，她突然睁眼，嘶声道：“别怪姐姐！是你自己不争气！”
姜雪猛地扭头，眼睛瞪得几乎裂开。“你说什么？！”
“要恨就恨你自己！”嫡母喘着气，“从小我就教你手段要紧，结果你连个庶女都斗不过！废物！”
姜雪整个人僵住。她看着自己的母亲，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然后她笑了，笑声尖利刺耳。“好啊……原来你们都觉得我是累赘。”
官差把她们塞进同一辆囚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姜雪突然扑到栏杆前，冲着姜绾大吼：“你得意什么？你也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孤女！等谢无涯厌了你，看你还能靠谁！”
姜绾缓步上前。她仰头看着囚车里的姜雪，月光照在对方扭曲的脸上。她听见那颗心还在咆哮：“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你当初下药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她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骂声、哭声、拍打车壁的声音混成一片。她没回头。风吹得披风猎猎作响，像一面旗。
翠儿追上来，手里捧着个布包。“姑娘，这是您让我准备的东西。”
她接过，打开。是几张银票，还有一张地契。城外小院，三间瓦房，清水井一口。名字写的不是她，是翠儿。
“拿着。”她把东西塞进翠儿怀里，“明日就搬。别再回这种地方。”
翠儿眼泪啪嗒砸在地契上。“可是您呢？您要去哪儿？”
“我自有去处。”她环顾四周，那些曾悄悄给她送过热水的、扫地时避开她门口的、分饭时多给半勺的面孔，一一映入眼帘。
她抬手，示意随行的小厮把准备好的荷包分下去。每个都沉甸甸的，够普通人家半年嚼用。
有人不解：“这些人也没帮过您。”
她没回答。心里默念：可她们也没踩我。
一个老嬷嬷跪下来磕头。“小姐心善，来世必得好报。”
她摇头。不是善，是界限。恶要罚，但不牵连无辜。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
府门彻底被封条贴死。朱漆大门上交叉贴着黄纸，墨迹未干。她站在街对面，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囚禁她多年的宅子。
小时候她常蹲在廊下数蚂蚁。那时就想，要是能走出去就好了。如今真的走出来了，反而没什么波澜。像退潮后的沙滩，干净，平静。
翠儿抹着眼泪问：“以后还能回来吗？”
“不会了。”她说，“这里已经不是家了。”
她把披风拢紧了些。里面还带着一点松木香，淡淡的，快散了。但她不想还。至少现在不想。
街口来了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夫戴着斗笠，没说话，只掀了掀帘子。她知道是谁派来的。不是命令，是接应。
她迈步向前。脚步比想象中稳。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京城的夜才刚开始，而她的旧日子，已经结束了。
她摸了摸腰间的玉佩。温的。像活的一样。
马车静静等着。她抬脚踏上踏板，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小撮尘土。
车帘落下前，她最后望了一眼姜府。封条在风里晃，像招魂幡。
然后她坐下。车内铺着厚绒毯，角落放着个暖炉。有人替她考虑到了冷暖。
车轮滚动起来。她靠着车壁，闭上眼。头痛没有袭来。今天她几乎没有用读心术。不是不能用，是不必了。
该听的都听过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外面市井声渐远。她睁开眼，看见车窗纸上透进一点晨光。
天要亮了。
她伸手摸了摸披风领口。那里有个极小的暗纹，不仔细看不出。是只缠枝莲，一圈一圈，绕着中心一点红。
像某种誓约。
车行至十字街口，拐了个弯。她听见车夫低声说：“前面是裴府。”
她没应声。只是把披风拉得更紧了些。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均匀的响动。她盯着窗外飞逝的屋檐，忽然想起昨夜谢无涯心声里那句——
“以后，换我跪她。”
她抿了下唇。这次没装睡，也没躲。
马车继续前行。京城的清晨在薄雾中苏醒。一条新路，正在前方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