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雪舟摘下眼镜，镜片边缘已经结了一圈水雾。她用白大褂袖口狠狠擦了下，重新戴上，盯着主控屏上那根稳稳停在35.02%的绿色柱状图。
控制室里没人说话。只有冷却系统低频运转的嗡鸣，像一群蜜蜂在墙角筑巢。三个研究员瘫在椅子上，其中一个直接歪着头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
她没叫醒他们。这三轮测试下来，谁都撑不住。
凌晨三点十七分，系统锁定效率值那一刻，整个控制台的红灯全灭，绿光一片。有人当场抱头哭了出来，还是她吼了一句“数据没备份”才把人拉回状态。
现在，成了。
她低头看了眼实验日志，最新一行写着：“第三轮输出稳定，转化率达标，灵能民用化路径验证完成。”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桌角放着半杯凉透的咖啡，杯底沉淀着一层黑色颗粒。那是她从实验室顺来的“提神灵液”，据说加了微量灵参粉。喝第一口时舌尖发麻，第二口心口发热，第三口差点原地打坐入定。
她没再碰。
导流槽那边传来轻微震颤。她立刻抬头，目光扫过核心舱观察窗。灵石还在运转，幽蓝色的光晕一圈圈荡开，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这石头是三天前送来的，标签上写着“林大勇上交，昆仑北麓采集，品相C级”。表面有裂痕，切割也不规整，明显是手工采的。
就是这块不起眼的石头，撑起了整座转化站的初始能源。
她当时看到编号还愣了一下。没想到第一个提供实测样本的，还真是那个总穿着旧工装、说话磕巴却死守规矩的家伙。
“普通人也能推动时代。”她在组会上这么说，底下有人笑她中二。
现在不用解释了。
她起身走到主控台最左侧，按下物理隔离键。所有外部数据接口自动闭合，红色保险栓咔哒落下。这是她的老习惯——重大节点必须断网手调，谁来了都说不通。
刚才第二轮测试崩到28%，警报响得像防空演习。有人建议直接启用AI补偿算法强行拉平曲线。
她拒绝了。
那种算法会掩盖底层误差，短期好看，长期要命。她宁可慢点，也得把问题挖出来。
结果真是蠢到家的小事——灵石切割面和接收槽差了七微米。就这么一丁点错位，能量折射出去，全浪费在导流壁上。
她调出棱镜阵列，手动校准偏转角，又补了三段稳压指令。等数值爬回35%，天都快亮了。
“组长……数据传吗？”一个年轻研究员揉着眼睛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不急。”她说，“先存本地，等我核一遍。”
那人点点头，又趴回桌上。
她打开加密终端，调出原始波形图。一条条过，一帧帧看。眼睛酸得生疼，但她没停下。这种事，不能交给别人。
冷风机忽然加大了功率，呼地吹起她一缕银发。她抬手别到耳后，发现指尖有点抖。
不是累的。是兴奋压不住。
三十年了。修仙一直是少数人的事，吃资源，靠天赋，运气不好当场暴毙。而现在，他们把灵气变成了电，而且是能进电网的电。
虽然35%不算高，煤电都能到40%以上。但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把“修炼资源”变成“民生能源”。
她想起上周袁老在会议上拍桌子：“你们搞什么空中楼阁？老百姓要的是饭桌上多碗肉，床上少咳两声！”
她当时没反驳。现在想告诉他，这碗肉，可能真要来了。
主控台右下方的温控面板闪了下黄灯。她瞥了一眼，是冷却系统压力回升。满负荷运行二十分钟后出现的，不算意外。
她走过去，调出散热模块的实时热成像。红色区域集中在第三组鳍片，表面积灰导致热传导下降。
不是故障。只是脏了。
“启动氮气脉冲。”她下令。
“啊？”值班员一激灵，“全功率清灰？会不会冲击核心？”
“降载至80%。”她说，“我来盯着。”
气流注入的声音像龙卷风刮过隧道。监控画面里，灰色粉尘被猛地掀飞，在强风中炸成一片烟雾。
十秒后，温度曲线开始回落。
她点头，“恢复供电，阶梯式升频。”
电压缓缓爬升，从八万伏到十万伏，再到十二万伏。仪表盘上的数字一个个亮起来，最终全部归绿。
“连续运行三十分钟，指标正常。”她念出最后一行检测结论，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屋里依旧安静。
她没喊口号，也没鼓掌。这种事，不需要热闹。
她只是拿起笔，在日志末尾签下名字，然后把U盘插进加密传输端口。
进度条开始蠕动：1%……5%……12%……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应该是穿软底鞋的行政人员。她没回头。
U盘还插着，数据没传完之前，她不会离开。
她转身走向观察窗，双手抄进白大褂口袋。玻璃映出她的脸，眼下乌青，头发乱糟糟，眼镜歪了一点。
但她眼神是亮的。
外面，灵石静静悬浮在磁场托架上，蓝光流转。它不再是一块矿，而是一个起点。
她忽然想起林大勇上次来实验室，站在模拟舱外傻乎乎地问：“这玩意儿真能把灵气变电？”
她当时冷冷回他：“你不信数据？”
他挠头，“我不是不信……我就想知道，以后我妈冬天能不能用上灵能暖炉。”
她没说话。
现在她知道了。能。
也许不够快，不够猛，但这条路，通了。
U盘进度跳到97%。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冰凉的玻璃上。指尖触处，一道细微的电流感窜上来，像某种回应。
远处，一只机械臂正缓缓移开废热导管，准备接入备用冷凝塔。动作精准，无声无息。
她看着那一道蓝光，从核心舱深处稳稳流出，穿过层层屏蔽，最终汇入地下输能管道。
下一秒，进度条抵达100%。
“报告已发送。”系统提示音响起。
她拔下U盘，攥进掌心。
金属外壳硌着皮肤，有点疼。
她站着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