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景,转瞬即逝。
春日融融,暖风拂面,将整座京城烘得温柔慵懒。曲江两岸绿柳垂丝,碧波粼粼,沿岸桃李盛放,姹紫嫣红开得铺天盖地,一眼望去满目锦绣,风光绝盛。
一年一度的曲江宴,如期而至。
这是京城春日最盛大的世家宴会,由皇室牵头、权贵协办,名义上是文人雅客游园赋诗、赏春清谈,实则是京中各家暗自比拼门第才貌、相看子弟、缔结良缘的绝佳场合。
京中但凡有头有脸的世家,皆会携适龄子弟、闺阁贵女赴宴。车马流水沿街排布,朱轮华毂,锦绣衣袂,往来皆是显贵,处处透着天家帝都的繁华鼎盛。
太傅府的马车缓缓停在曲江渡口旁。
车帘轻掀,苏知鸢缓步走下马车。
今日她换了一身烟粉衬白的流云襦裙,裙摆绣着细碎折枝玉兰花,行走间花枝摇曳,清雅灵动,却又不失端庄自持。青丝挽成温婉的望月髻,簪一支通透的白玉簪,鬓边垂着两缕柔软碎发,衬得肤色莹白,眉眼清丽温婉。
不张扬,不艳俗,静静立在喧闹人群旁,却自有一番幽兰风骨,淡而不俗,清而不冷。
苏夫人紧随其后,看着女儿身姿端方、气质绝尘,眼底满是欣慰,低声叮嘱:“今日人多眼杂,权贵云集,你安分落座,随众人吟诗赏景便可,莫要与人争锋,更莫要随意独处,切记远离是非。”
话语里的深意,苏知鸢听得透彻。
母亲依旧是放心不下,怕她年少心软,不慎与萧景晏产生半分交集,落人口实,毁了清白名声。
苏知鸢轻轻颔首,温声应道:“女儿谨记母亲叮嘱。”
她面上顺从乖巧,心底却隐隐有些纷乱。指尖微微蜷缩,连自己都说不清,这份慌乱是源于宴席的繁杂,还是源于心底那个即将相见的人影。
自香山寺一别,已有三日。
那日落花风语、眼底赤诚、悄然许诺,连同他深夜默默压下满城流言的温柔守护,早已在她心底扎根,悄然破土,再也无法轻易抹去。
她理智尚存,时刻谨记礼教规矩,谨记家族荣辱,谨记世人偏见,一遍遍告诫自己应当远离、应当克制。
可心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期待在这偌大曲江宴上,能再见他一面。
母女二人并肩走入宴园。
园内早已宾客满座,丝竹雅乐轻扬,酒香与花香交织萦绕。两侧水榭亭台错落,权贵子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论道,闺阁贵女结伴赏花低语,笑语盈盈,一派盛景平和。
只是这般看似雅致平和的宴席,底下藏着的却是无尽权衡攀比、暗流涌动。
苏知鸢随母亲入席,寻了世家女眷区域的僻静位置落座。她素来不喜喧闹争逐,安静坐于席末,垂眸饮茶,淡然疏离,刻意将自己隔绝在周遭的热闹之外。
周遭不时有目光若有若无落在她身上,带着欣赏、打量,亦带着几分隐晦的探究。
太傅嫡女,才貌双全,品性端方,是京中公认的顶尖贵女,不知被多少世家长辈视作最佳儿媳人选。只是她性子清冷,素来不爱应酬,待人疏离,极少主动与人交好。
不多时,几道熟悉的身影走近,是几位时常往来的世家小姐。
“知鸢,你今日来得倒是晚了些。”礼部侍郎家的千金笑着上前落座,语气熟稔,“方才我们还在猜,你今日定然又躲在家中看书,不愿赴这热闹宴席。”
苏知鸢抬眸,浅浅勾唇,语气温和清淡:“春日风光正好,出来看看景致,也是无妨。”
几人围坐一处,闲谈几句春日景致、诗词风雅,话题兜兜转转,终究还是绕回了京中最热门的人与事。
“说起来,今日曲江宴,最让人意外的便是——永宁世子竟然来了!”
此话一出,周遭几位小姐瞬间来了兴致,纷纷侧目闲谈。
“可不是嘛!往年哪次宴席他不是推得干干净净?权贵宴请、皇室雅集,一概不放在眼里,整日只爱混迹市井,散漫度日,谁能想到今年竟主动赴宴。”
“怕是在家闲得无趣,想来凑个热闹罢了。毕竟他那般性子,哪里耐得住日日闭门静坐。”
“我看未必。只怕又是想来惹事胡闹的。往年他不赴宴,宴席尚且安稳,今日他一来,我倒隐隐觉得,今日怕是不得安生了。”
句句不离偏见,字字带着鄙夷。
仿佛萧景晏的出现,本身便是一场荒唐闹剧,一场是非风波。
苏知鸢端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紧,瓷壁微凉的凉意透过指尖蔓延开来,稍稍压下了她心底泛起的微涩。
她依旧沉默,未曾辩驳一言。
她太清楚,口舌之争最是无用。世人根深蒂固的偏见,绝非三言两语便可撼动。她若是当众辩解,非但洗不白他的名声,反倒会惹来一身非议,落得个失矩轻浮、私相偏袒的罪名,连累家族,也为难自己。
可听着旁人肆无忌惮的贬低,心底那点隐忍的不忍,却愈发浓烈。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言语轻鄙之时,不远处的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骚动。
人群下意识循声望去,喧闹的议论声,竟悄然低了大半。
春日暖风穿园而过,拂起垂堤万条柳丝。
少年一袭月白暗纹锦袍,身姿挺拔卓绝,缓步踏风而来。墨发玉冠,眉眼昳丽,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散漫,却偏偏生得风华绝代,耀眼夺目。
明明是混迹市井、常年被诟病顽劣的世子,可单单立在那里,便胜过满园春色,压过周遭所有世家子弟。
他并未刻意张扬,也未刻意张扬声势,步履从容淡然,可周身与生俱来的勋贵气度、绝世容貌,依旧让全场目光尽数聚焦而来。
正是萧景晏。
他身后跟着寥寥两名随从,不张扬、不跋扈,与旁人想象中前呼后拥、嚣张纨绔的模样截然不同。
周遭众人目光复杂,艳羡、忌惮、鄙夷、探究,各色情绪交织缠绕,落在他身上。可萧景晏全然无视,仿佛周遭所有议论打量,皆与他无关。
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漫不经心,随意疏离,直至掠过层层人影,精准落在水榭一隅的那抹清雅身影之上。
四目隔空相对。
春风骤停,喧嚣暂歇。
满园锦绣繁花,往来显贵无数,在这一刻,尽数沦为背景。
苏知鸢心头猛地一颤,呼吸微滞,下意识垂眸错开目光,长睫轻轻颤动,掩去眼底翻涌的慌乱与悸动。
她不敢久视,不敢停留,生怕旁人察觉分毫异样,生怕这短暂的隔空相望,惹出漫天是非。
可那道灼热坦荡的目光,依旧牢牢落在她身上,温柔又执拗,不曾半分移开。
萧景晏看着她端坐一隅、安分自持、刻意疏离的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他知晓她的顾虑,懂她的谨慎,明白她的身不由己。
所以他不急,不逼,不扰。
明明是为她而来,却偏偏装作无意相逢,装作只是随性赴宴,绝不叫她有半分为难。
他缓缓收回目光,收敛眼底所有温柔,重新覆上那副散漫慵懒、玩世不恭的纨绔模样,步履从容,走向世家子弟的落座区域,随意寻了一处最边角、最无人问津的位置落座。
旁人皆是争相往前、攀附权贵,唯有他,偏爱僻静角落,疏离人群,冷眼旁观这场世俗盛宴的虚与委蛇。
这般举动,落在旁人眼中,只当是他性情孤僻、不屑合群,愈发印证了他乖张顽劣、不懂世故的名声。
可苏知鸢偏偏看懂了。
他是刻意避嫌,刻意低调,刻意不给她招惹半点流言非议。
明明满心奔赴,却极尽克制;明明情深意切,却处处为她周全。
人心冷暖,世俗功利,在他这份不动声色的偏爱面前,显得格外浅薄可笑。
宴席过半,雅乐停歇,进入赋诗赏春的环节。
各家子弟轮番上前,即兴题诗,夸赞春日盛景,或是吟咏山河风华,皆是辞藻华丽、四平八稳的制式诗作,无错无过,却也无甚新意。
一众权贵纷纷点头称赞,场面热闹圆滑,皆是人情世故的相互吹捧。
轮到几位贵女作答时,诗作亦是温婉雅致,合乎闺阁身份,引得周遭一片赞誉。
直至有人刻意将目光投向角落闲散落座的萧景晏,语气带着几分隐晦的挑衅与戏谑。
“听闻永宁世子天资卓绝,年少聪慧,可惜常年闲散度日,不习文墨。今日春景正好,雅集盛会,世子既然莅临,不如也即兴赋诗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
这话看似恭敬邀约,实则暗藏讥讽。
全场人心知肚明,人人都认定萧景晏荒废学业、不学无术,根本作不出像样诗作。这人此举,分明是故意当众为难,想看他出丑,坐实他纨绔无用的名声。
一时间,全场目光再度尽数聚焦在萧景晏身上,看戏、嘲讽、等着看他落败难堪。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暗流汹涌。
苏知鸢的心也骤然悬起,指尖死死攥住裙摆,心底满是担忧。
她知晓世人存心刁难,知晓他们刻意想看他难堪落败。
若是寻常纨绔,此刻定然手足无措、狼狈窘迫。可端坐角落的少年,依旧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慌乱窘迫。
萧景晏抬眸,眉眼微挑,散漫笑意漫开眼底,不恼不怒,反倒透着几分慵懒从容。
他明明身处众人合围刁难的局面,却依旧从容不迫,气度卓然。
“赋诗?”
他轻声重复二字,语声低沉磁性,漫不经心,却清晰落于全场耳畔。
众人皆以为他无言以对,即将当众出丑。
可下一瞬,他抬眸望向满园春色,目光掠过层层柳色繁花,最终遥遥掠过人群,轻轻落在水榭一隅的那抹素影之上。
唇角轻动,一字一句,清浅落地。
“春风十里皆春色,不及人间一眼鸢。”
一句诗落,满堂倏然寂静。
没有华丽辞藻堆砌,没有刻意对仗工整,简简单单十四个字,清雅脱俗,意境绵长。
众人怔在原地,一时无人反应过来。
春风十里,满城繁花,人间春色万千,竟都比不上那一眼相逢、那一人身影。
诗句温柔,意境绝美,远超场上所有刻意雕琢的制式诗文。
唯有苏知鸢一人,浑身微震,心头巨浪翻涌。
鸢。
是她的名。
他当着满城权贵的面,即兴赋诗,字字藏她,句句念她。
明目张胆,含蓄深情,坦荡温柔。
明明身处被众人刁难讥讽的窘境,他却不在意输赢颜面,不在意世人眼光,偏偏借着一首春日小诗,将满心情愫,悄悄公之于春风,藏于众目睽睽。
短暂死寂过后,全场哗然。
众人纷纷低语惊叹,无人再敢言他不学无术。
原来这位常年闲散胡闹、被世人唾弃的纨绔世子,才情风骨,早已远超满园故作风雅的权贵子弟。
而萧景晏全然不顾周遭惊哗,依旧坐姿散漫,眉眼淡淡,仿佛只是随口吟出一句寻常风月诗句。
他目光再次遥遥落至苏知鸢眼底,温柔无声,一语心声,只诉她一人听闻。
——满城春色,万般风光,皆不如你。
春风拂过曲江两岸,撩动衣袂翩跹,吹动心底情根。
苏知鸢静坐原地,耳尖发烫,心底那道坚守多年的规矩防线,彻底轰然崩塌,寸寸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