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卷着满园花香,漫过水榭亭台,也卷着那句温柔缱绻的诗句,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畔。
满堂哗然过后,是久久未散的寂静。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句“春风十里皆春色,不及人间一眼鸢”的余韵里,久久回不过神。
在场诸多文人子弟、世家大儒,方才所作诗篇,皆是堆砌辞藻、附庸风雅,句句不离山河盛景、盛世清平,规整刻板,毫无灵气。可萧景晏随口吟出的这句风月诗,极简质朴,却意境悠远,温柔入骨,胜过万千刻意雕琢的笔墨。
谁也未曾料到,这个被京城万人诟病、常年被扣着不学无术帽子的纨绔世子,竟有这般通透才情、这般细腻风骨。
先前刻意出言刁难、等着看他出丑的那名世家子弟,此刻僵在原地,面色青白交加,尴尬无措。原本想借机折辱萧景晏,坐实他荒废学业的名声,到头来反倒自取其辱,衬得自己的诗作庸俗不堪,格局狭隘。
场中静默片刻,渐渐响起细碎的赞叹低语,层层叠叠,席卷整座宴园。
“好诗!真是绝佳风月佳句!”
“短短十四字,道尽春色温柔,意境绵长,比那些制式诗文动人百倍!”
“原来永宁世子并非不学无术,是世人一直看错了他!这般才情,放眼京城世家子弟,也难寻一二匹敌之人!”
赞誉之声此起彼伏,彻底推翻了此前满堂的偏见与鄙夷。
人人震惊,人人恍然,唯有当事人萧景晏神色未变。
他依旧慵懒斜倚在角落席位,身姿散漫,眉眼浅浅带笑,对周遭所有惊羡、夸赞、改观,全然无动于衷。
世人的看法,从来不在他的在意之内。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众人的认可,不是世俗的声名,只是方才那遥遥一眼,是水榭之中那抹悄然心动的身影。
无人知晓,这惊艳满堂的千古佳句,从来不是即兴风月,而是蓄谋已久的真心。
一字春色,一字相思,一字藏尽他对苏知鸢的满心偏爱。
水榭之侧,苏知鸢端坐原位,周身依旧端庄沉静,可心底早已翻江倒海,再无半分平和。
温热的春风拂过耳畔,吹得她鬓边碎发轻轻晃动,也吹得她耳尖彻底染上绯红,一路蔓延至脖颈,藏都藏不住。
她垂着眸,长睫簌簌轻颤,如同受惊的蝶翼,指尖紧紧攥着素色裙摆,掌心微微沁出薄汗。
满堂众人皆在惊叹他的才情,唯有她听懂了诗句里藏着的隐秘深情。
春风十里,繁花万顷,人间春色万千,都抵不过他眼底的一眼知鸢。
那个常年背负满身骂名、被全世界误解厌弃的少年,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动声色地将她的名字,藏进了最温柔的风月诗里。
这份心意,坦荡又克制,炙热又隐秘,汹涌得让她无从招架。
一旁围坐的世家小姐们也纷纷回神,眼底满是震惊与探究,小声交头接耳。
“这句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春风十里皆春色,不及人间一眼鸢……鸢?这字好生熟悉。”
话音落下,有人瞬间反应过来,目光骤然落在静默端坐的苏知鸢身上,眼底瞬间浮起恍然大悟的神色。
知鸢。
苏知鸢的名,恰恰带了一个“鸢”字。
刹那间,几道隐晦、探究、惊疑的目光纷纷落在苏知鸢身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揣测。
众人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只是无人敢当众点破。
一位是声名狼藉、满身非议的纨绔世子,一位是清雅端方、美名满京的太傅嫡女,本该毫无交集、彻底相悖的两个人,怎么看都不该有半分牵扯,更谈不上这般暗藏深情的风月牵挂。
可那句诗清清楚楚,字字对应,由不得人不遐想。
苏夫人坐在身侧,自然也听出了其中蹊跷,脸色微微一沉,眼底掠过一丝警惕与不悦。
她死死盯着不远处角落的萧景晏,心底满是戒备。原本只当他是顽绔胡闹,如今看来,这人看似散漫,实则心思深沉,胆大妄为,竟敢在世家盛宴之上,当众借诗暗喻自家女儿,轻浮逾矩。
苏夫人抬手,轻轻碰了碰苏知鸢的衣袖,低声警示:“稳住心神,切莫失态,与人无关,不必多想。”
她怕女儿心软动容,怕女儿被这几句风月诗句蛊惑,更怕这无中生有的牵扯,毁了她多年清白名声。
苏知鸢轻轻颔首,嗓音细若蚊蚋:“女儿知晓。”
她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愫,逼着自己冷静自持,敛去眼底所有慌乱与悸动,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平和。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那道坚守多年、固若金汤的规矩防线,早已在他一次次的温柔奔赴、一次次的默默偏爱中,彻底崩塌瓦解。
她守礼、守矩、守家族颜面,活得克制隐忍,步步谨慎。
可萧景晏不一样。
他不惧人言,不畏世俗,哪怕满身非议、众人敌视,也依旧敢将满心温柔,明目张胆地赠予她一人。
宴席之上的赞叹声渐渐平息,主持宴席的朝臣适时出面,笑着缓和气氛,连连夸赞萧景晏才情卓绝,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不少世家权贵此刻也纷纷改观,看向萧景晏的目光,不再是鄙夷轻视,而是多了几分探究与忌惮。
能随口吟出这般意境的诗句,心性才情绝非寻常纨绔可比。众人这才恍然,或许这么多年,是他们所有人都看走了眼。
可面对满堂追捧改观,萧景晏依旧兴致寥寥,眉眼间的慵懒丝毫未减。
他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端起身前白玉酒杯,浅酌一口清酒,眸色沉沉,无人读懂他眼底深藏的温柔。
旁人争名望、争夸赞、争体面,于他而言,皆是浮云。
他今日赴宴,只为一眼知鸢,只为一句情诗,只为让她知晓,他的满心欢喜,从来只系她一人。
宴席过半,日头渐盛,暖风愈发温热,吹得满园花木摇曳生姿。
久坐席间未免烦闷,不少贵女子弟纷纷起身,离席游园,或是沿堤散步赏景,或是临水闲谈,避开正厅的拘谨喧闹。
苏夫人见女儿端坐许久,神色沉静,便松了几分警惕,轻声道:“你也去园中走走吧,只是切莫走远,切莫独处,早些回来。”
“是。”苏知鸢应声起身。
她起身缓步离开水榭席位,避开人群聚集的喧闹处,顺着青石小路,往曲江岸边的柳荫深处走去。
柳林浓密,绿荫蔽日,隔绝了宴席的喧嚣热闹,清风穿林,凉意习习,稍稍抚平了她心底的燥热与纷乱。
她只想寻一处清净之地,稍稍平复心绪,躲开满堂探究的目光,躲开那句刻入心底的诗句,躲开那个让她心神大乱的少年。
可世事偏偏弄人。
她刚走入柳林深处,尚未站稳脚步,身后便传来一阵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步伐不疾不徐,带着独有的沉稳气息,一步步踏碎林间清风,稳稳朝她靠近。
苏知鸢心头微紧,下意识驻足转身。
绿荫层层,柳丝垂落,遮住了灼灼日光,筛下细碎斑驳的光影。
萧景晏立在柳荫尽头,月白衣袍被风吹得轻轻翻飞,玉冠束发,眉眼昳丽绝尘,褪去了席间所有的散漫戏谑,只剩一片深沉认真。
他终究还是寻来了。
林间无人,隔绝了所有世人目光,隔绝了所有世俗规矩与是非纷扰。
这里只有他们二人,静静相对,一如那日香山寺的海棠花林,安静得只余风声与心跳。
苏知鸢指尖微颤,下意识往后轻退半步,垂眸敛目,轻声开口,依旧守着最后的分寸与疏离:“世子。”
她的声音轻柔细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刻意维持着闺阁贵女的端庄礼数。
萧景晏缓步上前,停在她身前两步之遥的位置,分寸恰到好处,不逾矩、不逼迫,尊重她的拘谨与顾虑。
他望着她微红的耳尖,望着她慌乱垂落的长睫,望着她极力镇定却依旧破绽百出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温柔的笑意。
“方才的诗,你听懂了,对不对?”
他没有迂回试探,没有刻意遮掩,在无人的柳林深处,坦然剖开自己的心意,直白又滚烫。
苏知鸢心头巨震,身子微微一僵,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指尖泛白。
她不敢抬头,不敢对视,只能低声嗫嚅:“世子雅才,诗句绝佳,人人皆懂春色风月。”
她刻意回避,佯装不懂,试图用客套礼数,隔开他的深情,掩饰自己的心动。
可萧景晏哪里会让她轻易避开。
他微微俯身,视线轻轻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之上,嗓音低沉温柔,裹挟着春日最暖的风,轻轻落在她耳畔,字字清晰,句句真心。
“旁人懂的是春色。”
“唯独我,写的是你。”
一句直白剖白,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刻意煽情,却比任何风月诗句都要滚烫动人。
苏知鸢呼吸骤然一滞,心底最后一丝伪装彻底碎裂,纷乱的心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让她几乎无从站立。
她抬眸,猝不及防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半分戏谑玩笑,没有半分敷衍轻浮,只有满目赤诚、满心认真,是数年隐忍、一朝袒露的深情。
萧景晏静静凝着她清丽慌乱的眉眼,缓缓开口,声音温柔又笃定:
“苏知鸢,世人皆笑我荒唐,鄙我顽劣,我从不在意。”
“可我不愿你看我,也同世人一般,只看表象,不看本心。”
“那日香山花海,我说只让你一人看清我的本心。今日我便告诉你——我的本心,从来都是你。”
柳风徐徐,落絮纷飞,掩不住少年滚烫的真心。
满园春色万千,不及人间一眼鸢。
他的风月,他的才情,他的隐忍,他的余生,从来都只为她一人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