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了三寸。
苏闲还坐在石凳上,手里那张“你已是万人迷”的纸条早被她揉成团,踩进泥里,又被风吹得滚了几圈,卡在鸡食槽底下。她没再看一眼,但那五个字像是烙进了空气里,哪儿都躲不开。
满院子的人还在。
站的蹲的靠的趴的,姿势不同,眼神一致——亮得能点灯。
她眯眼扫过去,没人退,没人闪,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着什么似的。这种安静比吵还烦人,像一群人围在锅边等她掀盖子,可锅里啥也没有,她自己都饿着。
她低头,脚边是那只领头大公鸡“咯咯哒”。它正用爪子慢条斯理地扒拉土,一副“我什么都没干”的清白样,尾巴翘得老高,羽毛油光水滑,显然昨夜没少蹭她晒的红薯皮。
“喂。”她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刚睡醒的沙哑还没散,“我脸上有饭?”
鸡抬头,歪头看她,眼神无辜。
她:“别装傻。他们一个个跟见了活神仙似的,是不是我嘴角沾了渣?还是斗笠戴歪了,显得特别慈祥?”
鸡不答,只是轻轻“咯”了一声,然后低头,继续刨土。
她盯着它。
三息。
五息。
她忽然伸手,一把捏住鸡脖子,把它拎到眼前,鼻尖对喙尖:“说,是不是你搞的鬼?你昨晚偷吃了我的安神谷?还是把符纸埋土里诈尸了?”
鸡被拎着,翅膀扑腾两下,没挣扎,反倒从嗉子里吐出一张新的焦黄符纸,啪地掉在她布鞋面上。
她松手。
鸡落地,抖抖羽毛,跳上石槽,昂首挺胸,像刚完成一项庄严仪式。
苏闲低头。
纸上五个字,墨迹更黑,像是用烧火棍蘸锅底灰写的:
**万人迷已觉醒**
她盯着那行字,眼皮一跳。
“……谁定的标准?”
她把纸条捡起来,两指夹着,像拎一块臭豆腐。风一吹,纸角晃,字也晃,可那意思一点没糊。
万人迷。
觉醒。
她抬头,看看满院男修,又低头看看鸡。
“你告诉我,我现在算觉醒了?就因为我昨儿多晒了会儿太阳,顺手喂了你半把谷子?”
鸡点头,动作利落。
她冷笑:“那你觉醒个屁。你昨儿还追母鸡摔进粪坑,今儿倒学会写标语了?”
鸡不恼,反而转头,用喙轻轻啄了啄她脚边另一张旧纸——就是那张“你已是万人迷”,已经被踩过好几回,字迹模糊,可还在。
它又回头,看她,眼神认真,像是在说:**这不是第一次了,这是正式通知。**
苏闲捏着两张破纸,忽然觉得掌心发烫。
不是热,是荒唐烧的。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抬手就要往鸡头上扣,想想又放下,改扔地上,一脚碾进泥里。
“别瞎扯。”她说,“我连头发都没洗,衣服三天没换,腰上挂的全是红薯,你们要是真喜欢,我把布袋分你一半。”
话音落下,没人笑。
影卫站在墙角,眼神更亮了,像是她刚才说的是情话。
一个小弟子悄悄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脸红得像刚被雷劈过。
她啧了一声,扭头看向厨房方向,心想不如去煮碗红薯粥,至少能填饱肚子,顺便测试这些人会不会连她打嗝都崇拜。
可她刚动,鸡立刻拦在她脚前,翅膀张开,像护崽的母鸡。
她:“让开,我要做饭。”
鸡不动。
她:“再不让,今晚你就变鸡汤。”
鸡依旧不动,反而仰头,又“咯”了一声,短促有力,像在发布紧急军情。
她扶额:“你们今天集体练行为艺术?收费吗?收灵石的话我可以考虑投个票。”
鸡不理她,转身跳回石槽,用爪子在地上划拉起来。
她蹲下看。
泥土被划出三个字:**因你而开**
她皱眉:“桃花?”
鸡点头。
她:“因为……我?”
鸡点头,笃定得像在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她盯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所以你是说,我不声不响,躺着就把桃花运给修出来了?我还顺带觉醒了万人迷体质?”
鸡点头。
她摇头:“不可能。我昨儿睡得可香了,梦里都在啃西瓜,连个暧昧念头都没有。你别拿这套忽悠我,我可是斩过心魔的人,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鸡歪头,眼神不解。
仿佛在问:**那你见过这种规格的凝视吗?**
她噎住。
确实没见过。
魔尊压境时也没这阵仗。至少魔尊还会说话,会提条件,会写求职信。这些人倒好,光瞪眼,光发热,连句整话都不敢说,搞得她像个刚出土的文物。
她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决定无视这一切,直接进屋睡觉。反正她退休了,不归管,不归调,爱看就看,看到天荒地老也跟她没关系。
可她刚抬脚,二师兄从柴堆后头窜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个粗瓷碗,里头盛着半碗凉茶,脸上堆笑,步伐虚浮,显然是酝酿半天才敢靠近。
“师姐!”他声音发颤,带着点讨好的甜,“喝口茶,润润嗓子。”
她瞥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端茶递水了?上次不是还说炼丹才是正道,端碗是仆役干的活?”
二师兄讪笑:“那是以前卷傻了,现在懂了,伺候人才是大道。”
她冷笑:“少来这套。你是不是又想偷学什么功法?还是看我这儿灵气足,想蹭点道韵?”
二师兄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我是真心实意,师姐你……你魅力太大了,我们看得都愣了。”
她:“……”
空气静了一瞬。
她缓缓转头,盯着他:“你说啥?”
二师兄挺起胸膛,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我说,师姐你魅力大!天生丽质,气场惊人,躺着都能引动天地共鸣,这叫……这叫被动型万人迷!修仙界千年不遇!”
她听完,沉默两秒。
然后抬脚,踹在他小腿上。
“哎哟!”二师兄跳起来,碗差点脱手,“师姐你干嘛!”
“少起哄。”她收回脚,语气冷淡,“你一个天天想着投机取巧的炼丹的,也配谈魅力?你上个月还偷拿我的红薯去换灵芝,结果灵芝被我当柴烧了,你哭三天的事我都记得。”
二师兄揉着腿,嘴上赔笑:“师姐教训得是,可这次真不是捧杀!你看外头桃树,一夜之间长出来的,根都扎进咱院墙了!还有这些兄弟,眼睛都快黏你身上了!这不是人为的,是天象!是命格!是……是道的体现!”
她嗤笑:“道的体现?那我昨儿放的那串屁是不是也能成经文?”
二师兄一哽,差点呛住。
他身后几个年轻弟子听见了,想笑不敢笑,憋得肩膀直抖,可眼神还是黏在她脸上,一秒没挪。
她懒得再理,转身就走。
二师兄赶紧绕到前面拦她:“师姐!你不能走!你走了他们更疯!你看那个小师弟,已经偷偷把你掉的草鞋捡回去供桌上了!”
她脚步一顿:“……谁?”
二师兄指角落。
一个瘦弱弟子背对他们站着,手里捧着一只破草鞋,正对着夕阳磕头,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福。
她眼皮狂跳。
“……我明天就把鞋烧了。”
“没用的,师姐。”二师兄叹气,“他们已经开始收集你晒过的瓜籽、啃过的红薯皮、甚至你坐过的草席纤维了。有个长老说要拿去炼‘仰慕丹’,一颗卖十万灵石。”
她:“……你们现在这么缺钱?”
“不是钱的事。”二师兄摇头,“是信仰。师姐,你不知道你现在在他们心里是什么地位。你躺着,他们觉得是诗;你打哈欠,他们觉得是道音;你挠痒痒,他们都说是天女散花。”
她听得脑仁疼,抬手捏住眉心:“所以你们现在集体幻觉了?还是喝了孟婆汤反向熬的?”
“不是幻觉!”二师兄急了,“是真的!我能感觉到!你身上有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一靠近就让人心慌,像……像太阳照进冰窟窿,一下子全化了。”
她冷笑:“那你离远点,别烤熟了。”
说完,她绕开他,直奔鸡棚。
鸡群哗啦散开,给她让路。
“咯咯哒”飞上棚顶,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意味深长。
她走进棚子,找了个最阴凉的角落坐下,背靠土墙,掏出布袋里的红薯,咔嚓咬一口。
甜渣子沾牙。
她嚼得嘎嘣响,心想这日子没法过了。
外面,二师兄没跟进来,但在门口探头探脑:“师姐,要不……你考虑收几个徒弟?收点香火钱也好。”
她抬手,把半截红薯砸他脸上。
“滚。”
二师兄捂着脸退出去,还不忘回头喊一句:“师姐!你就算不想收徒,也别躲!你越躲,他们越觉得你高深莫测!现在已经有人提议给你立雕像了,材料都选好了,是千年温玉!”
她没理。
她咬着红薯,望着棚顶漏下的光斑,心想这届修仙界真是卷出毛病了,连幻觉都开始组团发作。
她不信什么万人迷。
她只信红薯。
可她低头一看,发现手里的红薯皮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极小的字,像是被什么力量烙进去的:
**你拒绝承认,但他们已为你心动**
她盯着那行字,三息。
然后把红薯皮揉成团,塞进嘴里,狠狠嚼了几下,咽了。
“难吃。”
她咕哝一声,闭眼,准备补觉。
可她刚合上眼,就听见外头“咯咯哒”突然叫了一声,短促有力,像是警报。
她睁开眼。
鸡站在棚门口,翅膀张开,挡住光线,眼神严肃。
她:“又怎么了?”
鸡不答,低头,从棚外叼进来一张新符纸,放在她脚边。
她低头。
纸上三个字,墨迹乌黑:
**还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