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凡是被馒头的香味叫醒的。
张嫂一早蒸了两笼大白馒头。
个个比拳头还大。
乞凡拿了三个。
一个啃着。
一个揣兜里。
一个搁在金碗旁边留给苏珊。
上次苏珊咬一口就皱眉头说寡淡。
转头趁他看病偷偷啃了俩。
还嘴硬说怕放坏了浪费。
上午来求医的人排了一长队。
苏珊穿着米白色职业套装在门口登记。
眼底一圈青黑。
显然昨晚没睡好。
乞凡送走面前一名病人。
转头看向她。
“小雨怎么样了?”
苏珊合上手里的登记本。
唇角浮起一抹浅笑。
“醒了。早上发消息说微波炉又不好使了,问你还能不能去拍两下。她不记得昨天颅内出血差点开颅的事,就记得你拍微波炉很管用。”
乞凡将金碗摆正。
静待下一位病患上前。
“合着我救她半条命,还不如拍两下微波炉好使。下次带个新的去,那台老机器再拍要散架。”
一上午全是老毛病。
腰酸腿疼失眠多梦。
天命续断术扫一遍就见好。
手背上七道纹路一道没动。
纯纯赚辛苦钱。
抽屉里又攒了厚厚一叠崭新的百元钞票。
快到中午的时候。
门口喧闹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
有人倒抽冷气。
有人小声嘀咕。
乞凡抬头。
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别墅大门口。
沈万钧,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深灰西装,换了件洗得发旧的深色夹克,手上空空的,连常年盘的佛珠都没露出来。
身后没跟着黑衣手下,也没停那辆锃亮的商务车,孤身一人站在台阶下,活像个串门走错路的老邻居。
排队的人里有人认出他来。
戳了戳旁边的人。
压低声音。
“哎,这不是上次……那个被吓尿裤子的老板?”
声音不大。
刚好能飘进院子里。
乞凡下意识把怀里的金碗搂紧。
头都没抬。
语气懒懒散散。
“沈老板,今天怎么没盘你那串宝贝珠子?”
沈万钧假装没听见路人的嘀咕,脸绷得紧紧的,他站在门槛外没往里迈,指尖攥着夹克衣角蹭了两下,喉结滚了两圈,半天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内侧口袋摸出两样东西,轻轻摆在门口的石桌上,两颗蜜蜡珠子。
一颗圆溜溜完好无损。
和他从前盘的款式一模一样。
另一颗裂成两半。
碴口锋利。
正是之前桥洞底下被乞凡徒手捏碎的那一颗。
沈万钧盯着桌面上的珠子。
声音哑得像蒙了层灰。
“完整的还给你。裂的,我自己留着。当年在古玩城第一桶金就是靠蜜蜡赚的,这颗珠子跟了我三十年。你上次捏碎了它,我本来是恨你的。但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事——给你递请柬的时候,我还觉得自己在下一盘很大的棋。现在回头看,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一颗棋子。”
乞凡低头看了看桌上两颗珠子。
随后抬眼看向他。
“你今天来,就是想还珠子?”
沈万钧没接话。
指尖隔着夹克按了按口袋里的珠子。
才掏出血珀佛珠轻轻搁在桌上。
乞凡拿起那颗完好的蜜蜡珠子在掌心翻了翻。
又对着太阳照了照。
嘴里还嚼着半口馒头。
沈万钧捏紧了拳头。
指节泛白。
话出口时带着点咬牙的颤音。
“这串血珀,是你背后的那位大人给我的。有了这串佛珠,我就能感应到你手背上的纹路,你每消耗一个救人名额,佛珠就会亮一次。十个名额全部耗尽,金碗就是我的。但那天我站在路灯下,看着你徒手拦下商务车,看着你仅凭三根手指就让我最得力的手下跪地求饶,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就算十个名额全部耗尽,金碗也永远不可能是我的。你身后站着谁,我心里有数。我身后那个,你也知道是谁。两位斗法,我夹在中间,就是条狗。”
乞凡把蜜蜡珠放回桌面。
拿起那串血珀佛珠。
拇指轻轻摩挲着珠子上刻着符印的主珠。
在手背纹路感应下。
符印闪过一丝淡金色微光。
“沈老板,你常年盘佛珠,早年应该也盘过蜜蜡吧?”
沈万钧低头注视桌上三串材质各异的珠串。
自嘲般苦笑一声。
“我最早做古玩生意,就是从蜜蜡开始的。后来蜜蜡不赚钱了,就换了佛珠。再后来连佛珠也不够档次,就换了血珀。我这辈子盘遍三种珠子,到头来什么也没盘出来。”
他把血珀往桌上一推。
深吸一口气。
“这串血珀,是证据。阎王爷让我用这串佛珠监视你,你每消耗一个名额,符印就会亮起。他每次通过佛珠给我下达指令的时间和内容,我全部录下来了。这些录音加上这串佛珠,足以当做他蓄意谋害凡人的铁证。将来你见到你爷爷,或是天界管事的仙官,这东西能派上大用场。我不想再当棋子了。阎王爷拿我当替死鬼,我就反咬他一口。就算最后扳不倒他,至少让他知道——他养的狗,被逼急了也会咬人。佛珠留给你,录音我整理好发给你。至于你信不信我,那是你的事。”
乞凡慢悠悠啃完最后一口馒头。
拿袖子擦了擦手。
才把两颗蜜蜡珠和血珀佛珠拢到一块儿。
随手搁进抽屉里。
顺手把兜里揣的馒头掏出来搁在桌角。
正好中午省得再蒸。
“想通了就好。早这么懂事,也不用蹲路灯底下喝冷风。上次我远远瞅见你蹲那儿,还以为哪来的黑影成精了。”
沈万钧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出去几步。
他脚步一顿。
回头望向他。
语气复杂。
“你那句‘沈老板,好久不见,上次尿裤子的事处理好了吗’是真的损。不过——谢谢你当时手下留情,没让阴差直接收走我。”
乞凡把那颗碎裂的蜜蜡珠在掌心轻轻掂了掂。
“以后有事直接按门铃,别再蹲路灯底下了。那路灯电压不稳,蹲久了伤眼睛。”
沈万钧身躯微微一顿。
没有回头。
只是随意抬手摆了摆。
这个手势算不上道别。
更像是盘珠三十年的老古董商彻底放下了执念。
门口排队的人群主动让出通路。
沈万钧走到街角,拐过弯道,彻底消失在梧桐树后方。
苏珊缓步走到乞凡身侧。
压低声音问道。
“你信他吗?”
乞凡把桌角的馒头拿起来咬了一口。
咀嚼几下。
“一个盘佛珠盘了大半辈子的人,主动交出所有依仗,肯定是真心想抽身。再说了,他那录音要是真有用,回头我爷爷托梦给我,我就把录音给他听。让他在天界,也给阎王爷发一份‘系统误判’的通知。”
苏珊摇头轻笑。
嘴角勾起一抹无奈。
“你这招,是跟银行学的?”
乞凡重新抱紧怀里的金碗。
慢悠悠转身走向院内。
“现学现卖。上次银行说系统误判,你当时不也挺高兴的吗。”
他靠在树干上。
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金碗沿。
心里正嘀咕顾清漓怎么还不来。
院门外传来高跟鞋踩地砖的脆响。
一步一步。
慢悠悠往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