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土墙上,瓦片泛着微光。苏闲靠在墙根,斗笠压得低,遮住半张脸,呼吸平稳,像是睡熟了。其实没真睡,耳朵一直支棱着——外头那群人还没散,脚步声窸窣,咳嗽声压抑,连喘气都小心翼翼,生怕惊了她这尊“活祖师”。
她懒得睁眼。
心说你们站成一圈当石像也吓不住我,我斩过心魔的时候你们还在背《入门引气诀》呢。
正想着,一阵脚步声走近,不快,也不躲闪,落地实打实的,踩碎了地上一片桃花瓣。
她眼皮动了动。
来人停在五步远的地方,没跪,没拜,也没念什么“参见师姐”的套话。
安静了几息。
然后,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递到了她脚边。
她这才掀开斗笠一角,瞥了一眼。
是大师兄。
手里捧着纸,姿势端正得像在呈奏折,脸上却绷不住,嘴角抽了一下,耳根发红。
“师姐。”他开口,声音有点干,“这不是拜帖……是我写的诗。”
苏闲盯着那张纸,没伸手。
“哦?”她拖长音,“写诗?你不是三年没碰笔墨了吗?上次提笔还是为了写‘卷死道友’的励志条幅吧?”
大师兄没接话,只把纸往前又送了送。
她啧了一声,终于伸手接过,指尖一触,差点笑出声——这纸折得跟豆腐块似的,四角压得死紧,一看就是反复叠了又拆、拆了再叠,生怕出个褶子丢了体面。
她慢悠悠展开。
纸面工整,墨迹匀称,字是标准的楷体,一笔一划透着“我很认真”的劲儿。题目写着:《春日偶感》。
她眯眼。
“春日偶感?”她念出来,语气像在嚼一颗酸掉的梅子,“你大清早站这儿,就为了偶感一下?”
大师兄抿嘴,不说话。
她低头读:
**闲**来无事倚柴门,
**姐**弟相逢话旧恩。
**我**心久慕清风意,
**饿**眼空看落花繁。
**了**然世事皆如梦,且听溪流漱石喧。
一行行看下来,她本来还懒洋洋的,看到第三句时,眉梢一跳,第四句看完,直接抬头盯住他:“你这‘饿眼空看落花繁’?哈?”
大师兄眼神飘忽,盯着她脚边的草鞋带子,假装研究编织手法。
她把诗纸抖了抖,冷笑:“藏头诗玩得挺溜啊?‘闲姐我饿了’——你这是春日偶感,还是胃日剧痛?”
他耳根更红了,喉结滚了滚,终于小声嘟囔:“……是有点饿。”
“有点?”她坐直了点,“你昨儿看我煎红薯饼的时候,口水滴到袖子里了吧?隔着三丈远我都闻见咸味了。”
大师兄猛地抬头:“我没!”
话出口才反应过来,赶紧低头补救:“我是说……我不是为吃的来的。”
“哦?”她歪头,“那是为道来的?感悟我躺平的境界?参悟咸鱼真意?”
“……”
他不吭声了。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乐了:“合着你堂堂大师兄,修仙五百年,炼剑三千次,如今卡在化神劫上不敢渡,跑我这儿来写首诗要饭吃?”
“我不是要饭!”他急了,声音拔高半分,随即意识到失态,赶紧压低,“我是……想尝尝你做的饭。”
空气静了一瞬。
远处有风吹过桃树,花瓣簌簌落下,有一片正好飘到他肩上,他都没察觉。
苏闲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人从前多傲啊,走路都带风,见谁都板着脸,说一句“努力才有道果”,能把年轻弟子训哭。现在倒好,站在这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写首破诗还得藏头,生怕被人说“堂堂师兄竟为一口吃的低头”。
她把诗纸揉成团,随手一抛。
纸团滚到他脚边。
“所以你就写了这么个玩意儿,以为我看不出来?”她嗤笑,“‘我心久慕清风意’?你慕的是锅铲吧。”
他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被搓得乱糟糟的,终于放弃挣扎,咧了下嘴:“……是。我就想吃口热乎的,跟你做的那种一样。”
“哪种?”
“不卷的那种。”
她一愣。
他继续说:“你们都说我卷,说我疯,说我走火入魔。可我不懂,为什么练功要掐时辰,吃饭要计卡路里,连打坐都要比谁坐得久?我累得睡不着,吃不下,看见丹炉都想砸。可你呢?你晒太阳,你喂鸡,你啃西瓜,你打个哈欠都像在讲大道。我……我就想尝尝那样的日子,是不是真的能吃饱、能睡着、能不想明天会不会死在劫雷下。”
他说完,不看她,只盯着地上那个纸团。
风吹过,纸团滚了半圈。
苏闲没说话。
她突然想起昨晚的事。
她啃西瓜,吐籽,鸡棚炸雷;她晒斗笠,一堆人围上去拓印;她翻身压塌篱笆,第二天就被供成“圣迹”。
她以为这些人疯了。
可现在看大师兄站在这儿,耳朵通红,声音发虚,却敢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诗纸,说“我想吃你做的饭”——她忽然觉得,也许不是他们疯了。
是她太久了,忘了人还会饿,还会羞,还会因为一口饭,憋出一首藏头诗。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慢吞吞站起来。
“行吧。”她说。
大师兄一怔:“啊?”
“我说,行吧。”她抬脚往灶屋方向走,“给你做点吃的。”
他眼睛瞬间亮了:“真……真的?”
“假的。”她头也不回,“我逗你玩的,你继续饿着感悟去吧。”
他急了:“师姐!”
她肩膀抖了抖,显然是在笑。
走到灶屋门口,她扶着门框站定,回头看他:“愣着干嘛?进不来?怕我给你下毒?”
他赶紧迈步,差点被门槛绊倒。
她翻白眼:“端碗去。洗锅,泡米,削土豆,一个不落。”
“啊?我还得干活?”
“不然?”她挑眉,“你以为我是开善堂的?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当大爷的?”
他张了张嘴,最后认命地点头:“……我干。”
转身去拿碗的时候,脚步却是轻的,背也挺直了,像是卸了什么重担。
苏闲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下次饿了直接说,写诗多累。”
他背对着她,应了一声:“哦。”
声音闷闷的,可嘴角压都压不住。
她摇摇头,迈进灶屋。
土灶冷着,锅底有灰,她蹲下身,随手抓把干草塞进去,指尖一弹,火星蹦起,呼啦一声燃了。
火光映在她脸上,暖烘烘的。
外头,大师兄抱着碗站在院中,不知该先进来还是该等,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干脆蹲在灶屋门口,把碗搁膝盖上,像个等着开饭的小徒弟。
她瞥他一眼:“杵那儿当门神?进来帮忙。”
他一个激灵,抱着碗冲进来,差点撞翻米缸。
她叹气:“你这五百年,白活了。”
“嗯。”他点头,特别诚恳,“我也觉得。”
她笑了下,没再说话,开始淘米。
米粒哗啦啦响,水汽升腾,灶屋里渐渐有了烟火气。
外头桃树还在落花,风一吹,几片飘进窗缝,落在米缸边上。
大师兄盯着那几片花瓣,忽然说:“师姐。”
“嗯?”
“你这米……是不是有点香过头了?”
她头也不抬:“废话,我用的是退休道韵催熟的灵米,凡人吃一粒能多活十年,你吃一碗顶多撑个嗝。”
“哦……”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粗瓷碗,忽然觉得这顿饭,好像没那么简单。
她舀米入锅,盖上盖子,火候调小,慢炖。
“你那诗。”她忽然开口,“写得烂。”
“我知道。”
“藏头太明显,押韵也不准,‘喧’和‘繁’根本不对仗。”
“……我语文不好。”
“最离谱的是‘饿眼空看落花繁’,你饿看花?花能吃?你不如直接写‘馋得流口水’。”
他尴尬地搓手:“我想文雅点嘛……”
“文雅个屁。”她嗤笑,“要写就写实点。比如——”她顿了顿,模仿他的腔调,“**闲**来只想啃猪蹄,**姐**若不给我哭泣。**我**已三天没吃饱,**饿**得前胸贴后脊。**了**解人间疾苦否?速赐饭团莫迟疑。**
大师兄愣住,随即爆笑出声:“这也太丢人了!”
“这才叫真情实感。”她掀锅看火,“你非装什么清风明月,饿就饿,馋就馋,又不丢人。”
笑声在灶屋里回荡,混着米香,热气扑脸。
他坐在小凳上,捧着碗,忽然觉得,这地方,真挺好。
她添了把柴,火苗窜了窜。
锅咕嘟咕嘟响。
她忽然说:“以后别写诗了。”
“啊?”
“要吃直接来。”她头也不抬,“我能躺着,就不想看人演戏。”
他盯着她背影,轻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