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缝隙间漏下来，洒在乞凡脸上，晃得他眼皮直打架。
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身子微微挪动，正打算蜷着身子再眯上片刻，兜里的老年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
乞凡慢悠悠掏出手机，指尖在按键上胡乱按了几下才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顾清漓清冷的嗓音，语速平稳，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郑重。
“我在来别墅的路上。十分钟后到。你今天下午别出门，我有话跟你说。”
乞凡往后一靠，脊背贴着粗糙的树干，半眯着眼望向院门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你昨天就说了。结果等了一天你也没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原本平稳的语调悄然变化，尾音轻轻上扬，能清晰听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昨天临时有个跨国会议。今天推掉了所有安排。你等我。”
挂断电话，乞凡把老旧的手机在手里翻来覆去摆弄了两遍，低声嘟囔起来。
“城里人说话怎么跟签合同似的。告个白还要提前预约，跟我挂号一样。”
他直起身，抬手拍掉裤面上沾着的草屑，迈步走到院门口朝外张望。
视线所及的道路上空空荡荡，连车辆的影子都没有，只有几片梧桐叶被秋风卷着，在路面上打着转。
没看到人影，他便转身重新靠回老槐树下，将随身的金碗往怀里拢了拢，闭眼继续打盹。
十分钟转瞬即逝，一辆黑色迈巴赫平稳地停在别墅大门前。
车门缓缓打开，顾清漓从后座走了下来。
今日的顾清漓褪去了平日干练的西装套裙，换上一身素雅的淡青色连衣裙，长发也不再挽成利落的发髻，柔顺地披散在肩头。
整个人少了职场上的冷硬傲气，添了几分温婉柔和。
她没有带助理，手中也不见平日里用来存放财物的保险箱，只提着一个小巧精致的木盒。
站在门前，她望向槐树下酣睡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缓步走上前。
“你倒是挺自在。”
乞凡闻声掀开眼皮，先打量了一眼来人，目光又落在她手中的小木盒上，满脸好奇。
“你手里那是什么？不是黑卡吧——苏珊说了，黑卡不能再收了。”
顾清漓径直走到老槐树下，在乞凡对面的石凳上落座。
她将木盒轻轻放在石桌上，手指在木盒盖上敲了三下，又猛地停住，指尖微微泛白，静静坐着，一双丹凤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乞凡，迟迟没有开口。
被她这般直勾勾地盯着，乞凡浑身都觉得不自在，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率先打破沉默。
“你昨天说的那个白色的表格——苏珊跟我说了，那不是表格，是告白。你今天来，就是要告白？”
顾清漓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清冷的嗓音依旧如故，只是语调放得极轻，多了几分认真。
“对。我顾清漓，今年二十九岁，顾氏生物科技集团总裁。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主动追求过任何人。你是第一个。”
听到这话，乞凡猛地坐直身体，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愣在原地，耳尖悄悄泛起一抹浅红，几番动了动嘴唇，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这般当众被人表白的场面，不管是儿时的长辈，还是平日里相伴的苏珊，都从未教过他。
顾清漓看着乞凡手足无措的憨态，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抹笑意，浅淡却真切。
她伸手打开桌上的木盒，里面并非珠宝首饰，也不是戒指信物，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质文件，轻轻推到乞凡面前。
“这是我顾氏生物科技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权转让书。我已经签好字了。只要你愿意跟我在一起，这些股权就是你的。市值远超你过往接触的财物，比你见过的所有黑卡加起来都要值钱。如果你觉得不够，我还可以再加。”
乞凡低头看向面前密密麻麻的文字，认识的字眼寥寥无几，复杂的条款看得他一阵头晕，伸手把文件推了回去，脸上褪去了方才的局促，神色变得格外正经。
“你这合同写得太复杂了，我看不太懂。不过我诊金只收现金，一次最多100。别的东西，不收。”
顾清漓望着他固执又认真的模样，沉默了许久，眼底的光彩慢慢黯淡下去，肩头也微微垂下，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话语出人意料。
“那如果我给你100块诊金呢？就当我是你的病人，你给我治一场病。病好了，我就不缠着你了。”
乞凡下意识运转能力，视线扫过对方周身经络，想判断她的身体状况，随即如实说道。
“你没病。我看过了。颈椎有点劳损，胃不太好，但都不是什么大毛病，不用治。”
顾清漓默默将股权转让书折好，放回木盒并合上盖子。
她站起身，抬手掸了掸裙摆上沾染的草屑，转身朝着大门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背影僵在原地，始终没有回头。
“心病。”
短暂的停顿后，她的声音再次传来，喉间微微发紧。
“乞凡。如果有一天你变了主意，那份合同还在。不管什么时候，都有效。”
清脆的高跟鞋敲击石板的声响渐渐远去，迈巴赫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离了别墅门口。
乞凡依旧坐在老槐树下，目光落在方才摆放木盒的空位上，恍惚间还觉得那份厚厚的合同摆在那里，挠了挠头，小声嘀咕。
“心病怎么治？爷爷没教过。”
这时，苏珊端着两杯咖啡从别墅里走了出来，将其中一杯放在乞凡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旁边的石凳坐下，神情淡然，像是随口闲聊一般。
“顾清漓走了？”
乞凡一头雾水蒙了。
“走了。她说她得了心病，但我看不出来。透视眼只能看经络，看不到心。”
乞凡端起咖啡杯，看着杯中深色的液体，犹豫了一下又重新放下。
苏珊抿了一口咖啡，目光望向院门方向，看着车子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心病不是用透视眼看的。她不是有病，她只是喜欢你。你拒绝了她，她需要时间缓一缓。”
乞凡转头看向身旁的苏珊，眼神里满是纯粹的困惑。
“她开的那份合同，说值很多很多钱。但我没收。诊金就是诊金，100就100，多了功德会扣光。”
苏珊端着咖啡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杯壁，侧过头看向乞凡，素来精明的眼眸中泛起一丝微妙的波澜。
“如果有一天，我也给你开一份合同呢？”
乞凡把怀里的金碗又往紧拢了拢，语气平淡，如同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不一样。你是第一个往我金碗里放钱的人。”
苏珊闻言陷入沉默，喝了一口咖啡，随后将杯子搁在石桌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裙，神色重新恢复往日的疏离淡然。
“我去整理今天的诊金。抽屉里的现金快满出来了，得去银行存一趟。对了，顾清漓那份股权转让书你没收是对的——她那个叔叔一直想吞掉她的股份，你要是收了，她叔叔第一个找你麻烦。”
乞凡望着苏珊离去的背影，隐约察觉到对方方才问话时，声音比平日轻柔了不少。
“城里人表达心意的方式，真是越来越离谱了。还是苏珊正常——送我甜点，比送合同实在。”
苏珊没有接话，站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乞凡靠在老槐树下打盹的背影，手里那张写着“顾明远下周动手”的便签纸被她捏得起了皱，字迹边缘的墨水渗开了一圈浅浅的灰晕。
她没有告诉乞凡，顾清漓这次来，不只是为了告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