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换了一件干衬衫。
白色,领口有些松了,袖口磨出毛边。
他从衣柜里拿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这件衬衫穿了五年,是他刚开工作室那年买的。
五年里他换了两次手机,搬了一次家,但衬衫没换。不知道是懒得买新的,还是旧的穿习惯了。
刘梦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新的热水。是陈默烧的。
开水倒进杯子里,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你准备好见人了?”她问。
“没有。”
“那为什么换衬衫?”
“因为见人的时候穿睡衣不合适。”
陈默把旧衬衫叠好放在椅子靠背上。
他坐进自己的椅子,面对来访者坐的那个位置。
茶几上的水还是她刚才倒的那杯,杯壁有热气,说明她才到不久。
来访者坐的那张椅子上还留着体温,那个人离开不到三分钟。
“第一个求助者是谁?”刘梦问。
“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
“他进门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没有名字。但我脑子里有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现在停了。我不知道我是谁。你能帮我找回来吗?’”
陈默看着对面那张空椅子。
“他大概四十岁。穿着蓝色的工作服,上面有油渍。可能是修车的,也可能是工厂的工人。
手上有茧,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机油。他进来的时候身上有一股汽油味。”
“你怎么知道他身上有汽油味?”
“他坐过的地方还留着那个味道。你闻不到,因为你的鼻子不够灵敏。”
“那是你的能力?”
“不。那是正常的嗅觉。我的鼻子一直比别人灵。
小时候我以为所有人都能闻到这么细的味道。后来才知道不是。”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上的人开始多起来了。
午饭时间,上班族从写字楼里涌出来,涌进快餐店和便利店。外卖骑手在红绿灯路口挤成一团。
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站在公交站台后面,低着头看手机。
那个男人刚才来过他的工作室,坐了四十分钟,说了一句话,然后站起来走了。
他没有留联系方式。没有留名字。没有预约下一次。
“他会再来的。”陈默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刚才没有走。他一直在楼下站着。”
刘梦走到窗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
公交站台后面站着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大约四十岁,中等身材,站姿很直,像当过兵。
“他站在那里快二十分钟了。”
“他在犹豫要不要再上来。”
“他会上来吗?”
“会的。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陈默坐回椅子上。
等了不到五分钟,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沉,很慢,像是一个人拖着很重的东西在走。脚步声停在门口,沉默了几秒。
然后有人敲了两下门。力道很轻,像是怕打扰别人。
“请进。”陈默说。
门开了。蓝色工作服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顶帽子。
他的脸上有汗,不是热的,是紧张出的冷汗。嘴唇很干,说话前先舔了一下。
“我刚才来过。”他说。
“我知道。”
“我没有留名字。”
“你说了。你没有名字。”
“我确实没有名字。我不记得自己叫什么。那个声音停了之后,我脑子里什么都不剩了。”
陈默看着他。他的眼神很空,不是那种茫然,是那种本来装满了东西、突然被人清空之后的空。
他知道自己少了很多东西,但不记得那些东西是什么。
“你记得什么?”陈默问。
“汽油。”他说。“我记得汽油。还有铁锈。还有石灰。
我在一个全是汽油和石灰味道的地方待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那就是世界。”
“你还记得别的东西吗?一个人。一张脸。一个名字。”
男人闭上眼睛。他在用力想。太阳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没有。”他睁开眼。“什么都没有。我只记得那个味道。汽油。铁锈。石灰。”
陈默看了刘梦一眼。
刘梦明白了。
灰房子。灰房子的味道。这个男人也是实验体。
灰房子散了之后,他脑子里被塞进去的东西也跟着散了。
但他的自我早就被挤没了。所以他什么都不剩。
他记得灰房子的味道,因为那是他唯一被允许记住的东西。
“你每天都会闻到那个味道吗?”陈默问。
“一开始是。二十四小时。不管在哪里,不管周围有什么味道,那个味道一直在。后来慢慢淡了。
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它第一次彻底消失了。然后我发现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你想想起什么?”
男人看着陈默。
“我想想起我是谁。我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我需要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怕什么。不怕什么。”
“这些东西,”他说,“我应该有的。但我找不到。”
陈默沉默了几秒。
“我能帮你。但你需要让我碰你。”
“碰哪里?”
“手就可以。”
男人把手伸过来。掌心向上,手指微微蜷曲。
那双手很大,指节粗壮,虎口的位置有一片老茧。是长期握某种工具磨出来的。
陈默伸出手。指尖落在男人的掌心上。
触碰到皮肤的瞬间,画面涌进来。很少。很碎。不像普通人那样连续、完整。
这个男人的记忆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很小,边缘锋利。
陈默拼凑着那些碎片。
一个车间。流水线。传送带上的零件。
一张通铺。十几个人睡在同一间屋子里。灯光很暗。
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042号实验体,第三十七天。记忆清除进度百分之八十七。”
陈默的手没有松。
他继续往下翻那些碎片。
第三十八天。第三十九天。第四十天。
每天都是同样的记录。清除。清除。清除。
直到有一天。没有记录了。因为清除完成了。
这个男人不是实验体。他是灰房子的第一批员工。
他每天负责给其他人注射药物。他记得那些人的脸,因为他们每天出现在他面前。
但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因为没有人喊过他的名字。在那里,所有人都叫编号。
他是灰房子的工作人员,也是灰房子的实验品。
他在帮灰房子清除别人的记忆,同时自己的记忆也在被一点一点清除。
陈默松开手。
男人看着他的表情。“你看到了什么?”
“你叫李强。”
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下,像是黑暗中划过了一根火柴。
“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工牌。在你的记忆里,你每天早上挂上那个工牌。上面写着两个字。李强。”
“我没有工牌的记忆。”
“你有。在最底层。灰房子把所有人的记忆都清了,但工牌上的字清不掉。
因为那不是记忆。那是你每天睁眼看到的第一样东西。”
男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什么都没有。但他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李强。”他重复了一遍。“我叫李强。”
他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谢谢你。”
“不用谢。”
“我明天还能来吗?”
“随时可以。”
李强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停顿,笔直地走向电梯。
门关上之后,刘梦看向陈默。
“他还会回来吗?”
“会。但不会是因为他需要帮助。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恢复记忆之后,想起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
街道上已经看不到李强的身影了。
他走得太快,混入了人群,像一滴油滴进水里。
“他想起了一些灰房子没清完的东西。灰房子最开始建造的时候,有一批人不是被抓来的,是花钱请来的。
李强就是其中一个。他进灰房子的时候签了一份合同。”
“什么合同?”
“合同里有一个条款。工作满十五年之后,灰房子会给他一笔钱。足够他下半辈子不用工作。”
“他做了多久?”
陈默看着窗外。
“今天刚好满十五年。”
“所以他今天是来确认自己自由了。”
“对。他本来打算拿走那笔钱,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生活。
但他发现自己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是谁。钱再多也没有用。”
陈默转回身,看着刘梦。
“他不是第一个。灰房子有三十七个员工。全部是签了合同的。
这些人现在要么不记得自己是谁,要么还在灰房子散掉的碎片里挣扎。
如果没有人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他们会一个个崩溃。”
“你能帮他们吗?”
“能。但我需要时间。每个人都需要碰一次。每次碰完,我会承受他们被清除掉的那些记忆。
那些记忆是灰房子选的。全是恐惧、痛苦、不愿意记住的事情。”
“你会被那些记忆淹没。”
“会。所以每次碰完之后,我需要一个人跟我说话。
说一些正常的事情。让我记得正常的事情是什么样的。”
陈默看着刘梦。
“你愿意做那个人吗?”
刘梦站起来。
“我一直在做那个人。从审讯室第一次见到你就在做。”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吧。去吃午饭。我饿了。”
陈默愣了一下。
他笑了。
是那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了。
他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走廊里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块亮斑。
两个人并排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刘梦问了一句。
“你还记得那个蓝衣服的人长什么样吗?”
“记得。”
“记得就好。他需要有人记得他。”
电梯下行。
陈默看着门缝里漏进来的光线,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是从别人那里读到的念头,是他自己的。
灰房子散掉了,但灰房子的员工没有散掉。
三十七个人,各自散落在城市的角落里,脑子里装着被清除过的记忆和灰房子残留的碎片。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但有一个人知道。
那个人的名字在灰房子的员工名单上排在第一位。
他没有编号。他是林深和周远道的父亲。林远山的弟弟。
林远峰。灰房子的副主管。林远山死后,负责管理所有员工。
灰房子建成的第一天,他就进去了。
灰房子裂开的当天,他离开了。
他去了哪里?
没有人知道。
但陈默知道一件事。
林远峰离开的时候,带走了灰房子的另一份原始记录。那份记录里写着一个名字。
那是唯一一个没有在任何文件上出现过的人。
灰房子的真正设计者。
林远山只是一个执行者。灰房子的意识不是从他脑子里长出来的。是有人写进去的。
那个人的名字,在灰房子的施工图纸上只出现过一次。在图纸的右下角,一个签章。
那个签章只有三个字。
“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