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咸阳的那天早上没有告诉任何人几时走。
行李很少,一个不大的包袱,换洗的衣裳,还有砚台下面那叠折起来的纸——他想了一下,还是带上了,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带着。黑子还在袖口里,老位置。他把包袱系好,出门,和守门的家仆说了一声,家仆要跟来,他说不用,一个人走了。
城门口有早市,卖菜的卖粮的,还有几个推着独轮车的,车轮在石砖上碾出低沉的转动声。他穿过早市,出了城门,往东走。
路是熟悉的。他走过这条路很多次,每一次都是有事,有人要见,有局要布,有话要在某个地方落地。这一次他走着,脑子里没有展开任何东西,只是走。咸阳城的轮廓在身后慢慢缩小,早市的声音压低,压远,最后只剩风声和脚步声。
他走了很久,走到一处坡顶,回头看了一眼。咸阳在那个方向,城墙的轮廓压在地平线上,很低,灰的,和天色几乎一样的灰,再走一段就看不见了。他在那里站了一下,没有想什么,只是站着,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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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三天,到一处渡口。
那三天他走得不快,不是因为路难走,是他的脚不想快。第一天走到一个镇子,天还没黑就住下来了,在客栈的院子里坐着,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那口枯井,井口的石头被绳子磨出了几道深痕,磨了很多年,那种凹进去的痕迹是实在的,不是一天两天磨出来的。第二天走到下午,路过一片收割完的田地,田里只剩下割断的麦茬,一排一排,整齐的,风从田地上过来,有一股枯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不好闻也不难闻,只是那个气味在那里。第三天走到渡口的时候,脚有点酸,那种走了很多路之后的酸,是真实的,他坐在渡口的石阶上歇了一会儿,听着河水的声音。
渡口不大,一个老人守着两条木船,船板被水泡得发黑,边缘起了毛。老人坐在渡口的石阶上,膝盖上搭着一件旧棉衣,看见他来,慢慢站起来,问去哪边。张仪说对岸。老人点头,招手让他上船。
船到一半,张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靴子是新的,出门前换的,底子厚,走了三天还没有任何磨损。他把脚伸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放回水面。
河水在这个季节是灰绿色的,流得不快,偶尔有水草从船底擦过,发出很轻的摩擦声。老人划桨,桨声有节奏,每一下间隔的时间几乎一样长。张仪坐在船上,听着那个节奏,忽然想起鬼谷沈归磨刀的声音,也是这样,每推一下,间隔几乎一样长,规律,低缓,不往任何地方赶。
船靠岸,他上了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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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岸有个小镇,镇口有几家摊子,卖吃食的,卖杂货的,还有一个卖草鞋的老人,坐在摊后面打盹,膝盖上搭着半编好的草鞋,手指还夹着草茎,只是不动了。张仪在那个摊子前停下来,看了看摊上摆着的几双鞋,大小不一,编得粗,鞋底两层,用旧草绳锁边。
他拿起一双,比了比脚,大了半寸。
他把那双鞋放回去,拿起旁边另一双,合脚的。他拿着那双合脚的,又看了一眼大了半寸的那双,把合脚的放回去,拿起大了半寸那双。
老人这时候醒了,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声音有点哑:"那双大了,换一双。"
"不用。"张仪把那双鞋放在地上,脱了靴子,穿上,站起来走了两步。脚在鞋里晃,脚后跟每走一步就往后滑一点,鞋帮和脚踝之间有一道空隙,风从那里进来,凉的。
"不合脚,走远了磨脚。"老人说。
"知道。"
他付了钱,把靴子塞进包袱里,穿着那双大了半寸的草鞋继续走。
走出镇子,路变成夯土的,两侧是旷野,枯草压着枯草,风过去,草伏下去,又立起来。脚在鞋里每走一步都晃,脚后跟的皮肤和草鞋的后帮一送一收,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能感觉到脚后跟开始热,是皮肤和草料反复摩擦的那种热,不是疼,是热,热到后来变成疼,是磨出水泡之前的那种钝疼。
他没有停。
他走着,脚后跟那点疼在那里,每走一步提醒一下,他知道它在,没有去管它,就走着。旷野很开阔,风从很远的地方来,把枯草压成一片,又放开,压成一片,又放开。他走在那片枯草和风里,脚踩在夯土路上,路面不是很平,有时候踩到一块稍微凸起的地方,草鞋的底薄,能感觉到那个凸起,比官靴感觉得更清楚,更直接,那个凸起在脚底压了一下,走过去,下一步是另一块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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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午后,他在路边一棵树下坐下来,把鞋脱了,低头看脚后跟。左脚磨出了一个泡,鼓起来,皮肤薄,里面是透明的水。右脚还没有,但那里的皮肤已经红了,再走半天也会出来。
他把鞋放在旁边,用拇指按了一下那个泡,没有按破,松开手,泡还在那里。他坐在树下,让脚在空气里晾着,抬头看了一眼天,日头往西偏了,还有两个时辰能走。
树旁边有一条小路,他刚才走过来的那条路在更远的地方,这条小路通向哪里他不知道,只是在那里,两侧的枯草比路面高,路面很窄,只有一个人宽。他坐着看了那条小路一会儿,没有想什么,只是看着。
树后面有动静。
是一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从树后面绕出来,站在几步之外看他。孩子手里拿着一截树枝,树枝上缠着几根草,不知道在做什么玩意儿。他看了张仪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双草鞋,然后问:
"你的脚破了?"
"磨了个泡。"
孩子走近两步,低头看了看那个泡,神情很认真,像是在鉴定什么。看了一会儿,抬起头说:
"我阿翁说泡不能挑,挑了会烂。"
"知道。"
"那你要怎么办。"
张仪想了一下,说:"走。"
孩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转身跑开了,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旷野里。
张仪坐在树下,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那你要怎么办","走"。
他说那个"走"之前停了一下,问了自己:这句话是不是真的。是的。他就是要走,穿着这双大了半寸的鞋继续走,走到脚后跟的泡磨破,磨破了结痂,结了痂再走。那句话是他的,说出去了,孩子跑掉了。
旷野还是旷野。
他说不太清楚这是什么感觉。
他把鞋重新穿上,站起来,继续走。脚后跟又开始热了,走了几步热变成疼,疼是真实的,每走一步响一下,钝的,实的。
他没有换回旧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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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他走进一个村子,村口有几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两个人抱不过来,皮是深灰色的,纹路很深,压进树干里,是很多年的样子。他在那几棵树前停了一下,用手摸了摸其中一棵的树皮,粗糙的,硬的,凉的,那种凉不是今天的凉,是很多年积在树干里的凉,他的手贴在上面,手心感觉到那个凉,然后感觉到树皮的纹路,一道一道的,深的。
他把手收回来,继续往前走,找了个地方住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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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住在路边的一家客栈,脱鞋的时候右脚后跟也磨出了泡,和左脚的那个差不多大。他坐在床沿,把两只脚并排放着,低头看了一会儿。
两个泡,对称的,透明的,里面是水。
他拿出砚台下面那叠纸,展开,找到最上面一张——是那张写着"今天不用说话"又画了横线的,横线下面字迹还在,隐约的。他在那张纸的背面,用随身带的一小截炭笔,写了一个字:
走。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画横线,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压回那叠纸里。
然后他躺下来,把那叠纸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外头有风,吹得客栈的窗纸轻轻响,一下,停了,又一下。他躺着听那个声音,想起旷野里那个孩子,想起那句"那你要怎么办",想起他说的"走",想起那个"走"落在旷野里。
他闭着眼睛,外头风继续吹,窗纸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然后停了。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