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家臣
江波走的时候是第二十二天,阴。
周明远站在县衙门口送他。清河县的城楼是新修的,青砖到顶,阳光照在垛口上,反着暖白的光。城门下的车马排着队,一辆接一辆地往里进,有粮车、盐车、布车,还有几辆拉铁料的骡车,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像一条不停流淌的河。
江波牵着马,周明远把一封信递过来,信封上压着清河县的印。
“此信烦请江兄转交沈大人。县中诸事已妥,请大人不必挂念。”
江波接过信,收进怀里:“周大人费心。这二十多日,多有叨扰。”
周明远摆了摆手:“自家人不说两家话。路上小心。”
江波翻身上马,策马往南门走去。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周明远还站在县衙门口,袖手站着,像一棵栽在青石阶上的松树。
江波是在第四天午后回到京城的。
他没歇,直接进了驸马府。夏莲在廊下看见他,快步迎上来:“江护卫,大人刚从皇庄回来,在书房。”
江波点了点头,穿过二门,走到书房门口,门开着。
沈砚之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清单,正在看。
他抬起头看见江波站在门口,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肩上,停顿了一下:“回来了。”
江波跨进门,把包袱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最上面是周明远的信,中间是白琦的辩护折子,折子下面压着一沓厚厚的纸,每一张都写满了字、按了手印。
最下面,是那面残破的军旗,卷得整整齐齐,用一块旧布裹着。
“白将军说,二十多位弟兄的证词都在这里。中立随军文官、军医、运输民夫、边境驿站士卒——能找到的、愿意作证的,也都写了。他自己写了三份折子,反复斟酌过,言辞恳切,条理清晰。”
“你先去歇息。”
江波退出去。
沈砚之放下清单,没有立刻翻开那沓纸。
他先拿起周明远的信,拆开,看了一遍,放在一边。
然后拿起白琦的折子,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翻页的速度不慢,但每翻过一页,他都会停顿一下,目光在最后几行上停留的时间比别处略长一些,像在反复确认那些话里的分量。
折子看完,他又拿起那沓证词。二十多份,每一份的笔迹都不一样,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字写得很大,像握笔的手不太稳。
每一份末尾都有一个红手印,颜色深浅不一,但都是真的。
他一份一份地看,偶尔会停在一页上,把那一页拿起来,凑近一些,看上面的字和日期,然后放回去,继续翻下一页。
看完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夏莲进来点了一次灯,又出去了。沈砚之把证词理整齐,放回原处,拿起那面军旗,在桌上慢慢展开。
旗面的颜色褪得发白,边角破了几处,但那个“白”字还能辨认——笔画是丝线绣的,有的地方线断了,像风穿过一片残破的叶子。
他看了一会儿,重新卷好,用旧布裹上,放在折子旁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
他看了一会儿那棵枣树,又抬头看天。天是灰蓝色的,没有云。
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这案子不难翻。难的是翻了以后怎么收场。
皇帝在位二十年,高粱河之战是五年前的事,正是皇帝决策的战役之一。翻了案,等于说皇帝当年用错了人、看错了战局。皇帝不会认错。
但白琦的冤情是真的,一千多条命是真的。他要做的是找到一个既能给白琦一个交代、又不让皇帝颜面扫地的办法。这个办法,不是翻案,而是抹平。
第二天,沈砚之让夏莲把江波请到了书房。
江波进来的时候,沈砚之面前放着白琦的折子和那沓证词,军旗卷好放在旁边,像一截收起来的旗帜。沈砚之看了他一眼。
“沈砚之把白琦的折子合上,放在那沓证词旁边。他看了江波一眼,把语气放平了半度。
“我可以做。证据找全了,我能递到御前。但结局不会是你想象中那么好。”
江波站在那里,等他说完。
“最好的结果,是恩释。一道密旨,赦免白琦及所有人,恢复自由身。案子本身不动,不提、不议、不归档。就像从来没发生过。”
江波沉默了,沈砚之看了他一眼。“没有别的了。”那四个字很短,语气不重,但不像在商量。
江波看到沈砚之的表情,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像一扇关上了的门,敲响了也不会开。
嘴上没说,沈砚之心里想的是:他不需要解释。解释就等于把所有的算计都摊在桌上,他只需要江波知道这道门已经被关上,就不会再打开。
“为什么?”江波的声音不大,“明明是冤案,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地还他们一个清白?”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停了一下,说:“这件事的结果,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最好的结局,是白琦和所有人被恩释、得自由身,但案子不动。能接受吗?”
江波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压住又弹起来的树。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把一片叶子吹进来,落在桌面上,又飞走了。
沈砚之看着他。
“如果你和你的白将军能接受这个结果,我可以出手。如果不行,就当没看过。”
江波站在那儿,像被钉在了原地。他想替白琦说一句“不能接受”,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白琦等这个机会等了五年——不是等一个清白,是等一个活路。
“……能接受。”他的声音低了一些,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能接受。”
沈砚之看着他:“还有一件事。你接到的是江湖投书——你要以沈家护卫家臣的身份,代主上呈。你愿意?”
江波没有犹豫。他上前一步,抱拳,弯腰。这个礼和以前不一样,不是江湖人的拱手,是家臣见主。“属下愿意。”
沈砚之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你去回复白琦,能接受,我就出手。若不能,就当没看过。”
江波直起身,站在书房里,看着沈砚之。他的目光扫过桌面上白琦那封折子、那沓按满红手印的证词,又移开,落在墙角那面卷好的军旗上。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退了三步,转身出去了。
走出书房的时候,他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他本可以选择写信——把沈砚之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写在纸上,让驿站送去清河。但他想到白琦递给他那面残破军旗时的眼神,想到院子里那些站得笔直的兄弟。他不能写一封信去打发这件事。他要亲自回去。
穿过走廊的时候,他听见后院传来心仪的哭声,嗓门亮得像小喇叭。夏莲的声音也在那边,在逗她,哭声停了又响。他步子缓了一下,心里想的是:那孩子还不满三个月,嗓门就比她爹还大了。他嘴角动了一下,脚步重新快起来,穿过二门,往马厩方向走。他要去牵马,再跑一趟清河。这件事他不能交给驿站。
刚走到垂花门,差点和迎面进来的人撞上。是顾明湘,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夹袄,手里攥着一把绢扇,风风火火的。
“江护卫?你回来了?正好正好,公主在不在?”
江波往旁边让了一步:“公主在后院。”
“好嘞,我找她有正事!”顾明湘脚步不停地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忙你的吧,不用管我。”
江波点了点头,继续往马厩方向去了。他牵着马从侧门出去的时候,隐约听见后院里传来顾明湘的笑声,夹在公主的说话声之间,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珠子。他没细听,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声碎在黄昏里。